诗评诗论

纪开芹:时间的另一种存在和灵魂向上的通行证

时间:2021-01-01 18:06:40  来源:  作者:
    “如果我还耽于幻想,没有从时间中/抽出锦绣/那一定是不曾走近长江/不懂得每一滴江水都是时间的另一种存在”(《长江》)。

    大概十年前,纪开芹开始真正的诗歌写作。和所有初学者相似,她在浮泛的乡村抒情上纠结过一段时日。不过,她坚持在语言的磨刀石上砥砺,在日趋凋敝的遥远小乡镇里擦拭诗意的刀锋。这种坚守非常不易,是为可敬。时隔多年,看到她写出以上的诗句,也因时光易逝、江河奔流,有感于斯文,于是谨慎地写下这些文字。

    和很多抒写长江的诗歌类似,纪开芹也谈到了“时间”。面对江水滚滚,一去不归,联想到“不舍昼夜”行驶的时间之舟,“哀吾生之须臾”是我们共同的感喟。宇宙间亘古留存的悲凉意识、丧失感,使人的存在显得渺小而虚无。

    在这一点上,东西方哲人们的观点出奇地趋于一致。比如康德就认为,空间与时间不是“物自体”(指认识之外的,但又绝对不可认识的存在之物)的存在方式,也不是事物之间的存在关系,而是感性的先天直观形式。

    康德不过是试图敲碎理性与时间的权威。纪开芹的《长江》一诗,对康德的哲学命题进行了有意义的思考。她首先承认“时间”的权威性和摧枯拉朽式的能力。“时间”既包含锦绣河山中客观存在的事物,也将我们的主观意识(包括“幻想”)纳入其中。那么,在时间抑或理性的真实碾压下,个体的意义究竟何在?

    一、时间的另一种存在

    针对困扰我们已久的哲学难题,纪开芹在诗歌《长江》里尝试作了回答:“每一滴江水都是时间的另一种存在。”这个回答简单、直接、充满力量。

    “每一滴江水”无疑就是每一个个体的“人”。个体徒劳而脆弱,帕斯卡尔说过,“人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苇草自然是不堪一击的,人的“思想”也许高贵,但在存在主义学者看来,这只是让上帝发笑的一种行为。

    但是,当这些个体从“格拉丹东峰”一跃而下,汇成涓涓细流,合为滔滔江水,融入汪洋大海,或者它们被蒸发、被吸收、无端消失,都直接参与了这一宏大的征程,已然成为时间的另一种存在。

    我们是万古江河中的一滴水,或者微尘。前年的时候,我们被网络上一张照片震撼。那是1990年,当怀揣着人类梦想的旅行者一号即将跨过海王星的时候,美国宇航局让它把摄像镜头转回地球,拍下最后一张照片。那个泛着苍白蓝光的小点,就是我们的家园:“在那里,你所爱的每个人,认识的每个人,听说的每个人,存在的每个人,都在它上面度过了一生……连同这个星球,如一粒微尘,散落下岁月的痕迹”(卡尔·萨根)。

    “一个人除了牲口/什么都没了/一个人除了小,什么都没了”(《从阿勒泰到天山》)。处于时代边缘的诗人,纪开芹对自己的个体存在也产生深深的怀疑:“一滴江水累了,混迹在众多水滴中/想坐下来歇息/时间不容许/我看着它跌跌撞撞地像我一样/永不回头,永不停留”(《那时,我正经过长江》)。她发现她裹挟在时代的洪流之中,并无返乡之路,也不可能像浮士德那样可以请求时光静止。她只能一路奔波,生死疲劳。这是诗人的宿命,也是所有个体的命运。

    “滚滚波涛中/不知道有没有它细小的声音”(同上)。不过,此时的哀戚在另一首《长江》中荡然无存。当诗人终于理清“个人”和“群体”的关系,当诗人用长江之水洗濯人世的烟尘,她终于释怀:“万物独立,唯有长江与我魂魄相依/潮起潮落使我跌宕起伏/生命恰如某一江段时而热烈,时而平静/不可捉摸,大美无形”。

    个体的诗人依存于相对永恒的长江,实现了“另一种存在”。“大海接受一滴水千里迢迢满含泥沙”(《西沙》);“写下大海,先于海水咸涩,把自己写成一粒盐”(《离别》);“每个人,每一种事物都是这片土地上/美好的点缀”(《寂寞》)。

    不断重复和强调个体意义,是纪开芹诗歌的重要主题。她本身就是一个安静的诗人,拥有的是安静的力量,亦是个体意义能反映和关联群体意义的“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最先感受到阳光密匝匝地包裹/它把触角探入时间幽深之处/站在黑暗中心”(《路灯》),这首诗正好与于坚《嘴巴疯狂地跳舞》形成对比,于诗重回避、超脱,是喧闹之中的孤独自省,诗人之心“像是一只鬣狗/正在黑夜悠闲地踱过茫茫草原”,而纪诗重参与、重建,是用一己之力去驱走黑暗、照亮他人。“那些终生都在为光亮奔波的事物/需要路灯来指认,并且收回他们的影子”。前者是独善其身,后者是兼济天下,无论何种,都强调了有限的存在在无限时空中的意义。

    纪开芹的诗歌使我们尝试接受一个存在着的时间,但这不是经验世界的时间,而是意识进程的内在时间。这种肯定了个体意义的诗歌是纪开芹的有益探索。我希望她在主观上加快构建诗歌的哲学体系。

    二、反向的语言禁忌及可能

    当“现代性”不再是题材范畴而是语言空间的时候,纪开芹似乎是少有的“逆行者”。这种逆行,是指她的文本语言并没有过多地承受“现代性”的冲击。这不得不视作一种语言的冒险。

    不仅如此,在文本构建的起初,她也不避讳使用行将衰朽的一部分、颓败丧失的一部分和惯用的、日常的一部分。尽管这一部分是很多诗人的写作禁忌,但纪开芹并不忌讳,反而勇于在收割后的麦田里捡拾语言的麦穗。

    这种精神难能可贵,犹如西绪福斯推着命定的巨石,或许自我的对抗就是诗意本身。《辘轳》《马灯》《腌菜》……当我们用21世纪的笔记本电脑敲打出上述字节时,就能体会时代的陌生和隔膜。是的,这些物件不是当代诗歌的精神轴心,在“高铁化”的消费语境里,再去写乡村风物犹如骑一头毛驴去罗马,显得不合时宜。因此,很多批评家在各种场合表达了对这种题材的拒绝,甚至将其命名为“伪乡村”、“伪抒情”。

    其实,纪开芹之所以敢于去碰硬——她并非不知道巨石滚动的危险性,而是,一来,她长久地生活在远离现代城市喧嚣的乡镇,她比任何批评家和大多数诗人都了解真正的乡村。她是“在场”的,当然知道乡村的真正面目。

    “母亲反复挤压装进去的蔬菜/——拿棒槌摁,用拳头擂/她一定是把所有力气都装进坛子里了”(《腌菜》);“春节来临,打工人潮汹涌返回/它就变得充实而拥挤”(《彭城》)……这个时代是多元的,我们并不否认量子纠缠、区块链、人工智能抑或直播带货都应呈现在文学作品中,同时,总有被时代遗忘的地方、步履蹒跚的地方和坚守乌托邦的地方——“现代性”并没有彻底影响到的那些地方,需要我们去直面,去有心介入、有效介入、有痛介入。

    我知道在我的家乡,炊烟照常升起,腌菜也一成不变地摆在80年代打制的餐桌中。尽管“马灯成了一种摆设/光已起身离开,灯罩徒有虚壳”(《马灯》),但它照亮过我们贫瘠心灵的光芒,在偶尔停电的夜晚还将被我们记起。

    这些存在,谁来抒写?纪开芹选择写她熟稔的事物,选择一条并不好走的羊肠小道,和自己做语言的博弈,值得肯定。这些作品,随着时间的推移,愈能彰显其价值。“现代性”是一个时间概念,而时间是有比例尺的。1939年,现代派意识流小说之父乔伊斯在生日宴会叫海伦为宾客朗诵《菲尼根的苏醒》的最后几段:“有人理解我吗?在一千年的黑夜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我们现在会觉得20年前很遥远,但从人类的历史长河来看,20年甚至于200年,都属于同一个时代。纪开芹在诗歌中,也发出过类似的疑问,“时间的毫针不停/在乡村穴位间游走/不知能否探测到/一个农民家庭的苦楚与艰辛?”(《过年》)这种疑问或喟叹,2000多年前的屈原也曾发出——“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它是文学创作永恒的命题,永不过时。

    以上为其一,更重要的是其二。纪开芹的题材是“反向”的,但究其语言的内核,却有着不易察觉的现代性。她不是用过去的表达方式来写乡村,而是沉淀着很多当下思考。

    “必须原谅秋霜扑打,原谅花朵离开——/也正因此/它才习惯于埋首”(《南瓜》),南瓜的象征意味在于,它憨实的外表之内,有着饱经风霜的心,像淡然的农民,将暴力和抛弃化解为抗争的最高形式——活着。这种哲思在纪开芹的笔下是普遍性的。“我目送它随风而去/年华在此时凝固,永不衰老/林子里弥漫着一种死而后生的欢欣”(《一片叶子的哲学》),此句颇有泰戈尔“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韵致。

    “每一穂稻子都擎着一束火焰……群鸽飞落/如同灰色燧石,擦过大地/旷野被再一次点燃”(《收获》)“火焰”、“燧石”等意象,点燃了土地、河流,犹如印象派绚丽的画作。纪开芹总能用语言内在的张力来撬动陈旧的命题,向读者展示出写作的难度和向度。“一个人经历严冬后,再次返回闪光的田野/带来寒冷的修辞,用在繁华之上”(《忍冬》),这种意识的流动,使语言插上翅膀,从而有了飞翔的可能性。

    三、灵魂向上的通行证

    从“写什么”,到“怎么写”,纪开芹逐一解决,并且逐步形成个人风格。打破语言的禁忌,实现了诗意的可塑性;而对个体意义的肯定,则对抗了“他人即地狱”的存在主义论调。虽然恐惧、孤独、失望、被遗弃是人类面对现实的基本感受,纵使身体受“万有引力”(欲望)的影响逐渐矮化,但是实现灵魂拯救有了可能。

    纪开芹的诗歌逐渐关注“人”的普遍命运,她用平行视角去观照有限生存或卑微事物,拒绝垂直干预,取消二元对立,回避现实冲突。她采取理解、迂回、感同身受的悲悯的方式,在诗歌中拿到了灵魂向上的通行证。

    前文可以作为纪开芹在诗歌中追求“灵魂向上”的哲学基础。这里重点谈一谈诗人的追求过程。

    首先是诗人的成长经历给她的心灵造成了深刻的影响。她在《我这二十年》中,回顾了自己的求学过程,选取了几个生动的、直逼人心的细节,将记忆中的苦痛呈现给读者,并引出自己的价值观:“天空肯定收留了他们劳作的声音/作为我灵魂向上的通行证”。

    “我不如春燕,在季节召唤下/如期而至/不如流水,破冰而行”(《不如流水》)。在这里,诗人降低姿态,低于“春燕”、“流水”,对自己的诗人身份产生焦虑。诗人认为,自己出身平凡,父母生存不易,她对这个世界的苦楚理解较深。那么,她本来就平行于平凡而卑微的人物,等同于一草一木甚至于一块汉字。

    “我退出筵席/在一个角落/我用酒照了照自己”(《我用酒照见我自己》)。照见自己什么?真实的自我。人在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特别是诗人这样偏于一隅的处境,她难免有些黯然。退出喧嚣的筵席,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进行自我追问。

    然后,诗人选择了认同自己的存在身份,而非拒绝、反叛,建立新天新地。当穆旦和北岛选择在暴风雨之夜冲破理性的堤坝的时候,还需要一类诗人,默默地成为修补圩堤的人。

    纪开芹就是这一类诗人:“我也是一只羊/在一根绳长度之内/一箪食,一瓢饮/那细细的悲悯,荒草一样蔓延”(《一只羊对着我叫》)。这让我想起杨键的《冬日》。人和羊其实是缰绳两头的动物,羊被有形的绳子拴住,我们被无形的绳索套牢。“一只萤火虫为我一生做了注解/——微弱地亮着,也将不为人知地熄灭”(《萤火虫》),哪怕只发出微弱的光芒,也要燃烧自己;哪怕是静静地熄灭、消失,也不怨艾。

    “它们扶老携幼,走在迁徙的路上/我辨认不出哪一只卑微/哪一只高贵”(《蚂蚁》),诸如天空中没有穷鸟、富鸟,水里也没有穷鱼、富鱼,迁徙的蚂蚁亦没有脆弱和高贵。这些人为设定的阶级属性,在自然性面前不值一提。这是悲悯的前提——生而为人,就得放弃自己的优越感。

    不过,如果仅仅是悲悯的认同,是“我会哭泣,你也会哭泣/在这浮世上”(杨键《冬日》),那还不是纪开芹的亮点。最为难得的是她的超脱。她愿意超越卑微的存在,用诗性的光芒去照亮他人。

    以下诗句才是她拿到“通行证”的真正理由:

    “我从它身上轧过去/‘啊’的一声/我终于代替它喊出了疼”(《我从一条蛇身上轧过去》);“把大雨中倒伏的稻子扶起来/让每一粒谷物都能回家”(《中秋》);“现在,我是一轮明月/清澈、皎洁而意蕴丰富/我曾仰望苍穹/星斗无数,它们赠我以银河/我也曾俯视人间,那里众生如蚁/都得到过我的眷顾”(《我这二十年》)。

    纪开芹近年来的进步有目共睹,毋庸置疑,因为鲜明的底层意识和厚实的生活积淀,她还将走得更远。

    她具备一个优秀诗人的潜质,她对存在意义的肯定和对灵魂向上的追求,会使她拥有诗歌之外的勇气和力量。

    她在《蟋蟀》一诗中写道,“我侧耳倾听,捕捉一两声放在诗句中/让文字更突兀,更尖锐/让崭新的疮疤覆盖陈旧的伤痕”。这可以看出她坚守的勇气和决绝的态度。坚守的,是与诗人、诗歌熔为一体的生存、生命、生活,是她诗歌永远抒写的不竭的源泉;决绝的,是她义无反顾地反向求索和打破人云亦云的写作惯性,她还在跋涉和攀登。峰回路转,会有更丰富的风景。

    也许在诗歌语言的探索上,纪开芹还有一些欠缺。但在足够的真诚面前,“语言”往往是不确定和不靠谱的。她的诗歌之所以出现,很可能是因为没有条条框框的限制,反而培养了敏锐的触须,使诗意不至于脱离灵魂。

    所以,这一条非常重要的诗歌品质,正是我们忽略的诗意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