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诗苑

只为荷的大美而来(外五章)【潘志远】

时间:2020-10-20 11:53:57  来源:  作者:
  池是荷的舞台。前沿阵地。大后方。
  
  水的所有心思,都在扶持、鼓舞、有声无声的呐喊。那么多柔嫩嫩的小荷,摇摇晃晃,从长期的潜伏里露头;被蜻蜓的慧眼发现,哪怕尖尖一角,一旦打开,便是一轮翠绿的圆满。
  
  水的全部愿望,还在托举——
  
  几粒露珠,盈满昨夜的呓语,呢喃着,谁圆润透明的心情?
  
  一盏雨,狂欢着午后相逢之泪。
  
  云朵与云朵碰杯,飞洒的琼浆,濡湿了荷的粉面。
  
  粉面含春嗔不露。袅袅娜娜,羞羞涩涩,比肩接踵……走来一群水之湄的伊人!
  
  在水一方。忙坏了一柄柄荷伞,东遮西掩,越遮越羞态可掬,越掩越蕴藉风流。
  
  也忙坏了芙蓉之裳,左拽右扯。风一吹,还是走光了——
  
  粉臀被蛙眼摄影,在蛙界传开,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乳胸,被黄莺的舌头掳去,鸟场绯闻,不胫而走。
  
  也见报于我双眸之头条……
  
  我是荷的崇拜者,只为荷的大美而来!
  
  *
  
  ● 滚下山顶的石头
  
  *
  
  山顶上有一块石头,每天生活在云里雾里。
  
  偶尔露出尊容。
  
  雷雨时,闪电劈来劈去,在它头上练功;下雪时,第一朵寒冷,准会涂上它的脸庞。煎熬着,骄傲着,兀立着……
  
  终于有一天,不知被谁踹了一脚:像一只被惹怒的猛虎,一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或者像一道闪电,一串惊雷,直扑山下,引起一片恐慌,一阵混乱,一连串危险。
  
  落入谷底,砸出一个坑,也让我真正见识了什么叫掷地有声。
  
  从此,它躺在一大堆石头中间,安分守己。
  
  多年后,我从那经过,发现它还在那,像一个土著。
  
  与大大小小的石头打成一片,与身边的花花草草和平共处。
  
  ……这个曾高高在上的外来户,被无数人仰望的天上来客,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踏实,更接地气,更有依赖,更令山顶石羡慕。
  
  *
  
  ● 一生是一个人一生的牢狱之灾
  
  *
  
  夜,太黑,太贪婪。
  
  一枚落日熔金,就是肉包子,不够塞夜的牙缝,刚好打开夜的胃口。让夜更垂涎三尺,更饥肠辘辘;
  
  更想一把扼死你,更想一口吞噬你,更想咀嚼你,大快朵颐且不吐骨头。
  
  那就再加一条璀璨星河之链吧。或者,以身饲虎。
  
  但我都做不到。我只能擒一盏灯火,如捉一只流萤,关进陈年往事。
  
  往事关着灯火,灯火关着我,双重牢城,锁上加锁,且贴着一叠镇压之符,撕一张又一张,层出不穷。
  
  ……异常清醒地看见,黑是我的灵魂。
  
  而光明,不过是我脆弱的肉身。我被肉身所累,又被光明囚禁,囚徒中的囚徒。
  
  返回黑,即返回到我的灵魂。我的灵魂,是我永不坍塌的天空,是我精神的殿堂,是我唯一温馨的坟墓。
  
  21克。21克之内,生命无比丰赡;之外,灵魂大野苍莽。生命不可承受灵魂之轻,又必须承受灵魂之轻。
  
  一次次投进夜的牢城,又一次次被夜大赦。
  
  从呱呱坠地那一刻,一个人的一生注定是他一生的牢狱之灾。
  
  *
  
  ●燕子,春天黑色小飞镖
  
  *
  
  隐约中,总有一种声音对我谆谆告诫。醒来,果然看见归来的燕子,像一枚枚黑色的小飞镖,射过田野。
  
  出自谁的手?我想象不出,但肯定它有一种魔力。
  
  多么玲珑,多么小巧。
  
  带着圆弧、波浪线,随意起伏、旋转,倏忽而至,有箭镞的锋利,却没有任何恶意。
  
  嗖地射过来。射进江南三月,射进老屋房梁略显破旧的巢穴。
  
  射过稻浪,射过柳梢,射过池水,射过我痴痴的望眼。
  
  嗖地又射过去,命中一根电线。牢牢地楔在蓝天下,碧空中,映着和煦的阳光。
  
  一枚枚小小的飞镖,牢牢地命中我的记忆。微微刺伤,微微疼痛。
  
  一枚枚黑色的小飞镖,如今,都射向了哪里?
  
  风闻而不答,雨泪眼濛濛。
  
  *
  
  ●花草们的勇敢
  
  *
  
  一件一件地加衣,将自己裹成肥胖的蛹,丰腴的蛾,笨重的茧。
  
  可花草们衣衫单薄……
  
  惊蛰飞寒,我们又缩回绒衣,缩回空调,缩回各种各样的温暖。
  
  刚探头的小草不能缩回去,新吐绿的柳芽不能缩回去,已含苞的花蕾不能缩回去……它们只能颤栗着迎风斗雪——
  
  纤细的信念,娇小的勇气,柔嫩的果敢。
  
  零散的抗争,稀落的期许,孤立无援的拼搏……
  
  一寸一寸的角逐,一叶一叶的巩固,一朵一朵的拿下
  
  一举获胜。仓庚奏响嘹亮的号角。杂树生花,草长莺飞,我们扑向春的怀抱:大加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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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走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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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身躯是一棵树,一棵行走的树,无形的根深植大地,深植故土,深植厚厚的过去。
  
  衣是我的叶,随季节更换,繁茂或稀疏;必要时,可以无叶,一棵赤裸裸的树,接受洗涤或沐浴。
  
  挪而不死,挪而更活,是我对树家族的反叛。
  
  形体既定,却寄希望于名声高大;做不了栋梁,却一直为自己所用,为社会和他人所用。语言和文字是我的果实,各种各样的果实,各种各样的味道,主动献出来,供人品尝。
  
  喜我者,乐我者,远我者,冷我者……我一样尊敬。
  
  笑是我的花朵,逢乐便开,遇忧则蔫,遇悲则凋谢,伴着泪雨,洒落在你的目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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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志远:男,1963年生,安徽宣城人。作品散见《中国诗歌》《中国诗人》《诗歌月刊》《诗潮》《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星星散文诗》《诗选刊》等刊物,收入《中国诗歌年度诗选》《中国年度散文诗》《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中国散文诗人》,参加第十四届全国散文诗笔会,出版诗集《九诗人诗选》(与人合著)《心灵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