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品散文

村戏

时间:2020-10-23 15:32:39  来源:  作者:

“过大年,穿新衣,姥姥门前看大戏”,在我的印象中,家乡的正月,最热闹的事恐怕就要数吼秦腔唱大戏了!

说是唱大戏,其实有些夸张。乡村的农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没有多余的钱去请省市县的专业剧团和名角,一些秦腔爱好者只好自发组织秦腔自乐班,自导自演,自娱自乐,唱起村戏,给乡村添乐趣让大年更红火。

在我还是少年的时候,每逢过年,一到正月初八左右,家乡几道沟几道梁的村落就会热闹起来,村村搭台唱戏,人人粉墨登场,于是年味就变得激越高昂而又荡气回肠,乡村的日子就在斑斓的色彩中流动徜徉。

如今的家乡,经济宽裕了,村村有了电视,不少家庭用上了电脑进入了海崖文学网络时代。于是,村戏在乡村渐渐地没落了,几道沟几道梁的村落里只有少数几个村庄还在唱村戏——他们把村戏许给了神成了神的愿戏,在神的威慑下不得不唱。

所以,不论过年还是平日,老家的村子里都看不到村戏,看不到庄稼人在舞台上封侯拜相,演绎历史,只好在小镇、城里的庙会上看大戏品名角。可不知为什么,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想起昔日家乡的村戏,总会感觉那充满乡土气息的锣鼓点子由远及近落在了我的心坎上,少年时代看村戏唱村戏的情景便在脑海中一幕幕地浮现出来——

  • 上个世纪80年代初,包产到户实行还不到三、四年,家乡经济依然贫困,农民生活清苦、单调,枯燥,那日子就像冬日的山溪水,干巴巴的流淌,显得疲软和毫无生气,只有过年的时候,舞狮子,摆龙灯,耍社火,唱大戏,村庄才能热闹起来。

    然而生我养我的村庄——赵关寨子,除了稀疏的锣鼓声里孩子们唱秧歌、大人们舞狮子外,过年还是热闹不起来,因为我们村里没有村戏!

    自己的村子没有村戏,乡亲们只好去别的村子去看戏,艳羡别人在舞台上如何排兵布阵如何扭转乾坤了!

    那一年的正月十二,我们赵关寨子的戏迷们去隔河的冯家庄去看戏,一边看戏一边评论,被冯家庄的一帮愣头青听见了,把他们一顿戏谑和嘲讽:这么冷的天,你们也来看戏了!你们在瞎掰什么,我们村的戏唱得不好?那你们村回去也耍他一台戏,咋样?恐怕要等到公鸡下蛋母鸡叫鸣吧!?

    我们赵关寨子好歹也是个百十户人的村子,祖上也曾出过乡约(旧社会给乡政府跑腿的人,能说会道的就叫乡约),也有几个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庄稼人也都是有血性的汉子,田间地头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论文有文,论武有武,怎堪忍受冯家庄人的这通奚落,戏迷们直气得咬牙切齿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毕竟我们村唱不起一台戏啊!只好怒容满面悻悻而归!

    那晚,我们村的戏迷和一些在村里颇有威望的人在村子里的家神庙前谩骂、感叹、商量了很久,直到月儿探出头寒霜落满地,最后终于作出决定,为了给村庄争口气为了让乡亲们的大年更红火,他们推举出了社火头,由社火头牵头向全村发出倡议筹资置办唱戏的行头,咱们自己也唱村戏。

    十三一大早,置办戏箱、唱村戏的消息便在村子里传开了,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婆都被冯庄村人的那几句话刺痛了,大家纷纷解囊,从牙缝里里挤出钱来。五毛、一元、两元、五元,不到一天的时间,乡亲们就凑足了四五百元钱,虽然有点少,但可以置办不少唱戏的行头了。

    十四早上,社火头就带上钱去了天水。下午,带回了满满两大箱唱戏的行头,龙袍战袍虎背旗,凤冠霞衣花袄衣,大锣顶锣小斗锣,长枪短剑虎头刀,还有干鼓、战鼓、二胡、板胡、梆子等等。等待了好长时间的村里人围着戏箱,摸摸龙袍,弄弄刀枪,脸上带着喜悦,嘴里哼着秦腔,走着丁字步,似乎已经穿越历史回到了某个诸侯称雄烽烟四起的时代。

    第二天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了,看来要搭台唱戏是不可能的了。几个社火头一商议,那就耍两天马社火(也叫白社火,就是锣鼓队前列开路,按秦腔折子戏化妆扮演的各个角色骑马列队成行跟在其后,去每个村子拜年)吧,至少也的让冯庄村人看看我们赵关寨子的人是不是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稀松窝囊。

    那一年的正月十五,我们村有了马社火,有了村戏的影子。那一年,我们赵关寨子让周围的村庄刮目相看,也是那一年,我的记忆里才有了红红火火的年味。

    耍完马社火的第二年,我们村就唱起了村戏。

    haiyawenxue

    “万事开头难”,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登台亮相唱秦腔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一到腊月,成立剧团、物色演员、请师傅排(教)戏——,关于村戏的事就忙碌开了。

    成立剧团,其实就是推举剧团领导,团长1人,副团长3人,团长负总责筹集资金,副团长1人负责剧务,1人负责后勤购置道具颜料,1人负责演员物色培养。剧团领导是唱村戏的龙头,必须由有身份说话有分量能服众的人担任,否则剧团就会成为一团散沙,就会你吹你的号我唱我的调,村戏的演出就会受到影响。记得那时众望所归,咱村的老支书担任了剧团的第一任团长,那一年的村戏真唱得热火朝天热闹非凡。

    剧团的班子一成立,就物色挑选演员。当了多少年草头百姓的乡亲,终于有了在戏台上戴王帽穿龙袍,戴凤冠穿凤衣的机会,大家都嚷嚷着要在舞台上潇洒走一回,这可把剧团团长难坏了,选谁不选谁呢?这就得有个标准,能识文断字的可以选,不识字但经常看戏听戏能跟上调的可以选,不识字跟不上调但嗓音好的可以选。这样一来,大伙也都没什么意见,一些人暗下决心:等排戏时,我天天来学戏听戏,就不信我会上不了戏台。

    演员物色好了,可让这些平日里信马由缰南腔北调乱吼惯了的庄稼人要上戏台有板有眼地演戏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有的人上了台不仅不会唱甚至连走都不会走了。怎么办?那就得请正规剧团的角儿来教!可市县剧团的角儿都是拿工资的,我们这小山村能请得起吗?正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在公社养猪场上班的来旺叔忽然一拍大腿说:“我怎么把我们猪场的王师忘了,他也进过县剧团,就请他来给我们当师傅!”来旺叔说的王师名叫王新民,是另一道沟的火烧寨村人,在县剧团当过演员,后来在猪场上班。一听这话,大伙才觉得踏实了,好像一台精彩绝伦绕梁三日的大戏就已经有了眉目。

    来旺叔终于把师傅王新民请来了,每年腊月他给我们村排戏,作为报酬,我们村每年给他200斤麦子。王师傅一来,排戏就开始了。

    王师傅不愧是进过剧团的秦腔把式,不管是文戏武戏,不管生旦净丑,唱念做打,起止快慢,眉功眼功,晃步虎步,提袍甩袖,踢腿摆须,一招一式,一颦一笑,都表演得淋漓尽致,把历史故事演地活生生的,给人以穿越时空身临其境的感觉。我们村的演员都被王师傅的演技和唱腔震撼和折服了,在大家的眼里,王师傅就是偶像就是榜样,有这样的师傅教他们,他们学得更认真更起劲。比如背戏文吧,识字的,看着戏本一遍一遍地背,不识字的,别人给他读几句,他就背几句,走路时背,挑水时背,兴致一高,就吼上几嗓子,那声音翻过几道梁穿过几道沟都有回声,不出三日便把戏文背得滚瓜烂熟。再比如学唱腔,什么花音苦滚白音,什么慢板快板二导板,一时记不住,就找个有录音机的人家,一遍一遍地放磁带上的原唱,一遍一遍地跟着唱,直到顺畅熟练为止。

    别看王新民师傅长得方面大耳,膀阔腰圆,但和蔼可亲,待人诚恳,在村里的口碑甚好,排戏也出奇地耐心。须生出场先得整衣冠,教过一遍,有些演员做不上,他就手把手一招一式的教,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动作比较规范为止。即使是扮演兵卒跑龙套的孩子,他也要详细讲解,怎样站立,刀怎样握,咕咚道儿该怎样走。王师傅的勤勉和认真赢得大家的尊重,每天排戏一结束,中午、下午,是演员不是演员的乡亲们,都争着请王师傅到自己家里去吃饭,他们认为这不仅是一种感激更是一种荣耀。

    经历一腊月的排练,村戏里的柔情和雄壮就在年味中慢慢发酵膨胀,隐藏在村戏里的百万雄兵、忠奸善恶、情侣鸳鸯,都等待着在大年里恣肆亮相跃然台上。

    终于盼到过年了!这一年我们赵关寨子终于唱村戏了!

    正月初八那天,大年仿佛从疲倦和朦胧中醒了过来,锣鼓震天,敲着新年的喜庆,鞭炮轰鸣,点燃乡村的酣梦。整个村庄仿佛是一片欢腾的海洋!

    生产队磨房前的土台子上,人们用竹竿、木椽和几个帐篷连在一起搭起戏台,挂上了帷幕,接上了1000W的电灯,架上了高音喇叭。戏台两边的柱子上用大红纸写上一副对联,上联:凡事莫当前看戏不如听戏乐,下联: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横批是:古往今来。再看,左侧文场面二胡、板胡、竹笛、唢呐等一应俱全,右侧武场面干鼓、战鼓、大锣顶锣等摆放整齐。万事俱备,只待东风,有了台子,戏就得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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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夜幕刚一降临,一阵震耳的鞭炮声后村戏就拉开了帷幕。新年送吉祥,开戏迎福到,按习俗第一场戏就是《二进宫》,来旺叔饰杨侍郎,虎子哥扮徐彦昭,腊梅嫂饰李娘娘,由于经过了长时间的准备,唱念做打到位,起止快慢适宜,一出场就博了个头彩,赢得了乡亲们的掌声。接下来的《四进士》《打镇台》等折子戏也唱得不错,几折戏唱完了,一些乡亲还站在戏场里不愿离去,直到演员卸了妆,才一同散去。

    有了好的开头,后来的几天,后来的几年,村戏就如陈年酒香在乡村不断地弥漫,把大家的情绪感染,看村戏,评村戏成了村里男女老少的共同话题。短短几天里,排练了一腊月的庄稼汉在舞台上竞显风流,生旦净丑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布衣庶民,齐齐亮相登场;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霎时富贵成画饼,顷刻干戈动萧墙;整日操铁锨抡镢头的乡亲们诠释着舞台故事,模仿着大人物的大起大落,戴王帽穿龙袍戴凤冠穿风衣,过足了富贵瘾,扮乞丐演难民品尝人间苦,有时催人泪下,有时让人义愤填膺。

    有人说“唱戏的疯子,看戏的瓜子”,多少是有些道理的。戏台上唱戏的庄稼人也着实有些疯,甚至闹出了笑话。一年一年,演员在更新,需要背的戏文越来越多,一些演员记不住戏文,就安排专人在幕后提示。有一次,演折子戏《别窑》中薛平贵角色的小军爸把戏词忘了,杵在了戏台上,幕后的人提示几次他都没听见,幕后的急了,骂了句:“你这猪头,咋不献爷去!”小军爸听了高声唱到:“把你的---猪头---咋不---献爷去——”,惹得台下懂戏的人一阵大笑,而那些不懂的人却看得更加专注。还有一次,虎子哥在《三对面》扮包公,出场时太匆忙,忘记了戴胡须,出场后整衣冠,用双手去捋胡须,才发现胡须没戴,惹得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虎子哥却一本正经,朗声道“王朝马汉,把爷的胡子抬上来!”这一招还真管用,台下的人还以为真有这句台词,一下子止住了笑声。

    看戏的人里,也有些不是专门来看戏,或者说开始时看戏,后来就不专心看戏了。台上唱大戏,他们台下演小戏,一些青年后生故意说点不荤不素的废话,撩得尕姑娘小媳妇的心突突跳,暗里却偷着乐呢。小伙子装作过来人的样子说:“戏有啥看头,不外是奸臣害忠良相公缠姑娘。这样的戏咱也能演!”惹得人群里一阵骚动,惹得女人心里一阵晃荡。

    就这样,台上有戏,台下有戏,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村戏也是人生的一面镜子,有了村戏我们才知道自己活在戏里,才知道戏里有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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