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季节(组章)【英伦】

(英伦近照)


爱情与季节(组章)



★春:花朵或一只猫的手

花朵或一只猫的手,从学绣塔外伸进来,轻抚我的脚颊。 而我正端坐塔内,写一首白龙潭的诗

这只手我十分熟悉,像母亲的又像妻子的。但母亲的比这更温暖,妻子的比这更可人。

是你啊,美丽的人儿,我的倪伦河。我以为你在季节之外浪漫得太久,忘了苦苦等你的人,忘了本该属于你的、这个夹在大寒与雨水之间

逼近的时辰。

你特有的气息清香逼人。真想躺在你的怀里,安详地睡去,直到遍地盛开鲜美的花朵;直到尘世被满天的绿荫遮蔽——

醒着,我怕你宽恕了我所有的缺憾和无羁,纵容了我骚动的心,使我为了更真切地爱你,而闯下诗歌或性爱的大祸。

啊,倪伦河!举起你冻坏的双手,北风的罪恶,不用开门,我就深入到你的内心。

火炉以厌倦消极对抗你的到来,嫉妒你的皮肤,太阳的颜色,美丽得让人相信,你不是女人,而是一枝

不食人间烟火的

花朵。

啊,倪伦河!坐在冬天最后的时辰上,坐下,说说你来时的路程:

你吻过雪花的唇,我冰洁的诗心;

你亲过小树的根,我的一生将更加湿润;

你拒绝过火的牵引,我的未来将动魄惊心;

你企求过果实的芳香,难道你真的忘记,我静守在一朵花上,哪怕是短暂的开放,也彰显男人的美德:

把幻想插遍春天的每个角落;

像根一样懂得沉默和掩藏;

如太阳般永远把温暖的光芒,倾洒在爱人的心上,还有闪光的泪腺,还有淡淡的忧伤。

知道你迟早会离我而去,紧握你的双手,是为了更深刻地感知:

再诚挚的心,也挽留和阻挡不住

季节的出走。



★夏:暴雨或约会

太阳像强悍鼎盛的汉子,横拦在学绣塔门口,一只手握着致人要害的秘招,一只手挥舞着使人身败名裂的妖刀。

我不敢出塔半步。

白昼太长,黑夜苦短,我们的约会才这样仓促。

如午睡时的阵雨,醒来仍是干燥的皮肤;

如一扇自动开启的门,没等走近就已经打开,没等通过就挤住宽大的衣裳。

我为此寂寞。

写诗,读一些盈满水的书,像鱼似的在倪伦河里游来游去。

抑或卧在语言的假山下,卧在欲扬先抑的情节里,看主人公是先流着泪表白,还是表白后再为自己的胆量大哭?

又如一枚沉在倪伦河水底的石子,忍受天空的讥讽和诬蔑,只等有一天,猛不丁跳上岸去,大喊一声:

“水啊,我恨你,我要把你吮干,然后与阳光对质。”

我们也在白天约会,在郊外浓浓的绿荫下,听一只鸟熟练地翻译我们的眼神——
质地柔美如水,清凉的阳光穿透手掌,在胸前斑驳彼此的想象。

那只鸟已悄悄地飞走,树和天空静静地对峙——直到我们在夕阳的余光中走远,直到渐渐把学绣塔遗忘。

祈求一个伟大的神灵,跪下,受洗,用神明的语言,折磨我这颗沾染尘污的灵魂。暴风雨,快来得再猛烈些吧,揭穿我的虚伪和不贞,把我的每根血管都冲刷干净,还有我病入三尺的骨头……

我是多么快活!

我要渲泄!

我要用最本质的声音歌唱,说粗鲁的情话,把你拦腰抱起,使劲甩在绿荫遍布的床上,我,天空,树木,将一起猛力朝你扑去,与你狂欢,做爱;暴风雨,宇宙的精灵,我该怎样感谢你,我该怎样向世界宣告和证明,我们这场情爱的

深度和过程?


★秋:野菊或水妖

谁最先回到我诗歌的心脏?

是灯笼般摇晃的野菊,洁白如雪的光芒,还是那披着寒霜和残月的水妖?

倪伦河的水位已一落千丈。除了我深深的伤口,你已无处藏身。

在背后拼命追赶你的,是那个弃人,尖利的北风,春夏秋喂养的一只狗,狂吠着向你索要太阳丢失的

那只脚。

土地广袤无际,玉米和高粱的根在艰难地呼吸。果实和身躯分离的痛苦,拦腰坎断的情意,纷纷,躺在田里。

黄昏已滑下农人的肩膀。生命的含义粗糙而金黄,似坠在你耳际的饰物,方的或圆的,都与未来无关。

我们共同关心的,不是粮食的成色与泪水的丰硕,而是季节走过之后,我们分别在哪道垄上站定,才能把对方的感恩和怀恨

看清?

谁不愿去亲近清晨的露珠?纯洁,新鲜,纤尘不染,留在唇上,是枯死也不凋谢的野菊;记在心间,是白昼也不熄灭的灯盏。

倪伦河啊,我这样说,你莫理解成是一个暗喻。露珠是应做爱情的近邻,只是命太短,除了惧怕太阳的利剑,还怕骤起的狂风,唯一不怕的,是我深情凝视的眼睛。

一生中历经多少掠夺性的情变?愿意与否,农人都要把仅有的财富肩回家园。

年龄是铁的事实,这谁也无法改变。且它一向自作主张,从不与人商量。

秋分时节的麦种,埋伏在土地之中,并不全靠耐性,还有果敢和一世的名声;钻出地皮才知道,日子正一天天变短,变冷。

倪伦河啊,渐响渐重的足音不是我,我已被囚在心形的囤里,做来世之梦。

那是掠夺者的骄傲,把你赤裸的身躯侵占;

那是霜降的同谋,在寻找建立和破坏的最佳时机;

那是冬,你走后我唯一能亲近的冷艳丽人。因为,她来之前我就断定,只有她,才是你生命真正的

延续和变种。


★冬:冷静或鱼

都很冷静。

除了浪漫多情的飞雪,除了失去理智的朔风。

冷静意味着克制、隐痛和冰。但不是忘却,不是陌路般擦身而过的风。

是一匹肃穆的钟声,在心上撞来撞去,最终栖于你的明眸。

是情感射出的重型告诫,连续轰炸彼此的神经。

在爱情的阵地上,眉目传情,亲吻拥抱,纵情大笑,嘤嘤坠泣,抚慰,伤害,快感,悲伤,都已经历,我们唯一缺乏的是

冷静。

但我们不缺乏一条记忆的倪伦河。往事如潜伏的流水,只让你听到响声。

冰雪的道路,白光闪闪,平坦如镜,而真实的倪伦河却崎岖不平。

这只有倪伦河逆流而上的鱼知道。 还有我和你。我们曾在水底互相抚慰,躲避世俗的侵害和流言的箭伤。

还有盘旋的苍鹰,张着尖利的双爪,等待俯冲,捕获因不能长久克制而跳出水面的鱼——

一个怨恨或感激的眼神,一个充满留恋和怅惘的背影。

无辜的鱼啊,切莫哭泣,你的泪包藏着巨大的神奇:

阳光一照,塑不朽的绝唱;

蒸腾上天,织云霞五彩的头巾;

凝血滴落,砸碎冰河之心——河水泛滥,四季乱伦,无辜的倪伦河鱼啊,我们用追求、自由和生命,也赎不回这塌天大祸。

让我们冷静!



【作者简介】英伦,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散文诗集《哭过之后》《夜行马车》《疯狂的目光》、诗集《温柔的钉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