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家论坛】黄恩鹏:大寂者的灵魂剧场——论昌耀散文诗叙事文本

转自《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


大寂者的灵魂剧场
——论昌耀散文诗叙事文本

黄恩鹏[北京]


  昌耀许多作品中都在呈显着时间的迷茫感——“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不复分辨梦与非梦的界限。/有一天你发现生死与否自己同样活着。”“有一天你发现苦乐众生只证明一种精神存在。/有一天你发现千古人物原在一个平面演示一台共时的戏剧。”(《意义空白》)“时间的流水作业,总是/让新的生命一茬接着一茬从虚无中生长,/随之有推土机似的必欲逐一平不留痕。/哲人说:谁是胜利者?”(《人:千篇一律》)

 

  “我曾暗示客店老板,请准许从其悬挂在门楣的索状珠帘中只是让我任意抽取一根。我终究未能、也无能补齐‘时间’材料,哪怕只是采用‘代用品’。我流泪了。如此孤独。人是一种有着致命弱点的动物。而这时,我发现等候我作答的那位女子已不知在何时辰悄然离去,这意味着机会的全盘失却。机会不存,时间何为?或者,时间未置,机会何喻?我痛心疾首。幸好,当此之时,我已从痛楚之中猛然醒觉,蒸汽弥漫的店堂、人众以及悬挂在梁柱吊钩的鲜牛肉也即全部消失。时间何异?机会何异?过客何异?客店何异?沉沦与得救又何异?从一扇门走进另一扇门,忽忽然而已。

  

  但是,真实的泪水还停留在我的嘴角。”(《时间客店》)“我惊异生命是这样不依不饶地矗立起自己的时间雕像,永远保留着穿透一切经验的那一神性的感觉”(《玉蜀黍:每日的迎神式》)“我说道:好吧,我会向长空膜拜顶礼,但当死亡一旦成为审美事实,我本身已经属于广延不朽的宇宙。”(《你啊,极为深邃的允诺》)……时间的循环往复、流荡飞转、可怕的无意义的空白、苍凉孤独的生命存在、虚无缥缈的精神本质与灵魂的无所归依无法安宁,等等,也许是昌耀对现世与历史界限时间的一种解析。

  

  这些对于“历史时间”的演示、预想、揆度和沟通,求证昌耀对人的“宿命论”的追讨和思考。如同那首著名的短诗《斯人》:“静极——谁的叹嘘?密西西比河此刻风雨,在那边攀缘而走。地球这壁,一人无语独坐”与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相关联一样。让诗人有相同的生命的孤独感、时间的空茫感以及博大的宇宙意识。昌耀的诗性人生,是个人小历史撬动起社会大历史灵魂的有力脉动。


  昌耀的诗和散文诗的意象带有古意,更多的是带有强烈的宗教色彩。在生命流放的岁月里,也许这些古意的诗和宗教意蕴,更能慰藉受伤的心灵。昌耀诗歌的意义,在于他能把生命大意象放逐在现实的天地里。他说:“我觉得我们生命的整个过程已经贯穿在跟命运做斗争这样的一个自始至终的过程。”因此,他的作品,着意凸显苍凉、空旷、冷峭、孤独、枯槁与凄婉之美。他将个人的身世遭遇,寄寓作品中,有时对古远的事物和原始的物件,有着一种特别的青睐。


  写出了绝然不同的诗。天荒地老。时间虚无。堆积朽骨的故园。河流剥落了的枯鱼。羁泊无依的行路。悲风嘶鸣的大野。内陆高迥的崩毁。等等,无不都显示出一颗受难的灵魂,在精神的孤僻中,凝神谛听自身生命的啸吟。从而努力地进行“精神自救”。他说:“悖论式的生存实际,于我永远具有现代性。”在他那里,有一种无以言尽无以看尽的大寂寞,大忧伤,一种唯高贵之鹰才有的“高贵的忧伤”。

  

  而正是这种“好古”心理,让他的作品具有了史诗的品质。有评论家认为:昌耀的写作实现了对诗的两个“偏离”,即对“新诗”的偏离和对诗歌本身的偏离。而我认为,这只是说出了昌耀诗的表象,并没有深入到昌耀诗歌作品的内在品质。因为昌耀的写作,总是依附于西部山川大地和神话。并以神话和历史故事,作为对现实的比照。有时会超离文本之外,另外寻绎更为深沉的人类存在的思考:价值判断和对现实的否定。强烈的历史感和对死亡的认知。借西部的“神性”符号,来求证精神天地的诗性存在。从而预示孤独者的灵魂被现实围剿时试图挣开,又难以解脱的苦难。


【作者简介】
黄恩鹏,笔名黄老勰,清风渔隐。1967年出生,满族。辽宁沈阳人,现居北京。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诗集《过故人庄》、长篇非虚构《到一朵云上找一座山》《一个山村的理想国》《黔地扶贫笔记》等,理论著述《中国古代军旅诗研究》《黄州东坡》等。在全国核心期刊发表大量学术论文和艺术评论。2006年被国家教育部评为全国社科学报优秀编辑。担纲《文化长城》等多部电视文化专题片总撰稿或文学统筹。近年倾心生态文学非虚构写作,“自然中心主义”写作理念倡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