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细读】黄恩鹏:​博尔赫斯的《拯救世人的行为》

转自《中国散文诗研究中心》


博尔赫斯《拯救世人的行为》


  有一个秋天,时间里的某一个秋天,神道的神仙在出云集合,也不是第一次了。据说他们共有八百万之众。像我这样胆怯的人,在那样庞大的人群里会觉得失落的。而且,数目大到这么难以想象,实在也不方便。不如就说是八位吧,因为在这岛国里,八是吉祥的数目。
  

  他们郁郁不乐,但不显露出来:神仙的面容是不可解的汉字。他们在翠绿的山坡上围成圆圈坐下。他们一直在天上、石上、雪花上观察人类。一位神仙说:“许多天之前,或者说,许多世纪之前,我们在这里聚集起来创造日本和世界。鱼啦、海啦、彩虹的七色啦,还有动植物的世世代代,都表现得很好。为了减轻世人的负担,我们让他们传宗接代、生育,给他们双数的白昼和单数的黑夜。我们还赐给他们试验改变的能力。蜜蜂反复造一样的蜂巢,可是人却想出种种设计:像犁、钥匙、万花筒。他还想出了剑和战争的技术。他刚刚又想出一种无形的武器,足以使历史完结。在他们干出这种无意识的行为之前,让我们消灭人类吧。”
  

  他们想了好一会儿。另一位神仙不慌不忙地说:“不错。他们想出残暴的念头,可是也想出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刚好装满十七个音节所包容的空间。”神仙朗诵起来。那是一种不认得的语言,我听不懂。最高的神仙最后宣判:“让世人活下去。”就这样,一首俳句拯救了人类。

  

  博尔赫斯的作品弥漫着东方神秘文化,加之他能把本土的民间传说与现实矛盾结合起来,最大限度圆满魔幻现实主义创作。无论是短篇小说,还是诗歌,都闪烁东方民间“神文化”光泽。这章《拯救世人的行为》是东方式的神秘主义抒写。首先,时间定位在“秋天”这个一年最为愁怀的季节,是隐喻人类的末日之季。“某一个秋天”是当时也是未来的时日。“神仙”一词是古老东方传说中的神。当然所讲述的也一定在东方。神仙的“吉祥数目”也是符合东方文化传统。那么,这“八位神仙”在干什么呢?是在“集合”,研究非常庄重的事情。这个事情一定关乎人类的生存问题,人类的现状让他们“郁郁不乐”。

  

  这是一个前定的因素,能让读者产生联想。“神仙的面容是不可解的汉字”,完全是东方的古典意蕴。这一句显现出的是东方的神秘性。“他们在翠绿的山坡上围成圆圈坐下。他们一直在天上、石上、雪花上观察人类。”也就是说,神秘性无处不在。当然这个观察也是带着伏笔性质的。
 

  “一位神仙说:‘许多天之前,或者说,许多世纪之前,我们在这里聚集起来创造日本和世界。鱼啦、海啦、彩虹的七色啦,还有动植物的世世代代,都表现得很好。为了减轻世人的负担,我们让他们传宗接代、生育,给他们双数的白昼和单数的黑夜。我们还赐给他们试验改变的能力。蜜蜂反复造一样的蜂巢,可是人却想出种种设计:像犁、钥匙、万花筒。他还想出了剑和战争的技术。他刚刚又想出一种无形的武器,足以使历史完结。在他们干出这种无意识的行为之前,让我们消灭人类吧。’”

  

  这是以东方的生存现状来喻指整个人类的危机。这个危机有着根据或理由存在。就是所突显出的“日本和世界”其实本应和睦相处、但他们却在做危害人类生存的罪恶。诗人先是描述一番人类早先的生活情境。这个生活情境是美好的:鱼。海。七色彩虹。世代的动植物。循规守矩勤劳的蜜蜂(“蜜蜂”的隐喻是勤劳,“蜂巢”是安居所在)等等,人类生存的地方是有前途的。但是人类不知道珍惜和爱护,不断制造“剑和战争”。在诞生“剑和战争”之前,“他们”(日本和世界)代表的人类已在神仙们的恩赐下,有着“试验改变的能力。”

  

  因此很快,人的贪婪打破了神仙的祈望。“犁”是打开大地的工具,大地从此破损;“钥匙”是可以打破一切规则性的改变,这个改变让秘密不再是秘密,也就无所谓敬天敬地敬神了;“万花筒”则象征一种万变了世界和光怪陆离的本质性的改变,让世界成为虚幻不定的疾速变化的世界。而“无形的武器,足以使历史完结。”也暗示破坏大地的原子生化武器是对人类存在的一种罪恶危机存在,更是世界性的大灾难,是连“神灵”都会感到了的人类的危机。人类的自身完结、“消失神性”、创造世界与毁灭世界等等,在东方最为明显。这些都是不能原谅的罪恶。博尔赫斯借助神灵之口说出,是预言也是提出警告。那么是什么因素,让神对人类“原谅”了呢?“十七个音节所包容的空间”的“俳句”,真的能让神原谅人类了吗?
  

  “他们想了好一会儿。另一位神仙不慌不忙地说:‘不错。他们想出残暴的念头,可是也想出这样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刚好装满十七个音节所包容的空间。’”

  

  博尔赫斯在这里用了下一个极其微小的因素——朗诵俳句——也是不能成为原因的原因,来说明神的大度和善良。和人类的邪恶的“残暴的念头”相比,这个“原因”几乎不足为缘由。但只有博大胸怀的神灵,才能如此地做到宽容!相比之下,人类真是冤冤相报。“朗诵”俳句的神仙们,一定被那“刚好装满十七个音节所包容的空间”所迷恋。那十七个音节可以唱诵的迷人句子吸引了神仙们,是因为俳句所表现的自然态、大量的关涉自然美境禅意的真美善德,其实是对整个世界所应该有的自然态的理想提醒。这个自然态所表达的,以俳句呈现。

  

  它必然会成为人类大理想大精神的方向。“神仙”从“俳句”中看到了一个柏拉图式的梦想世界,那里定然有永恒的天地和十全十美的事物。这说明,人类的理想并没有完全地泯灭,仍然在期盼神性的天地伴随着自己生存的空间。既然如此,这个东方所拥有的,也定然会引导人们积极成为追求的大境。因此,“神仙”被感动了,放弃了对人类的制裁。于是“最高神仙最后宣判:‘让世人活下去。’”这一句是宣判,也是警语。
  

  博尔赫斯对东方文化,尤其是中国、日本和印度哲学以及佛教思想,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早年大量阅读了波斯和中国的诗歌,以及中国和日本小说,很是熟悉中国的古诗绝句和日本的“俳句”。而诗的巧妙或者说“隐秘中心”就在这里——诗人借神仙之悟,以一个很小得微不足道的理由,来作为拯救人类命运的“大理由”,来证明人类生存的奥秘,须是一个极美的如同俳句所抒写的那样的大善大德所在。这个“理由”(也是人类的理想),是所有的预言家们难以相信的。正是这个难以相信的理由,有着出奇不意的效果。

  

  博尔赫斯借东方文化来写人类的迷惘与悲哀、恐惧和疑虑,但也说出了人类的出路方向。即:放弃毁灭一切的意识,放弃一切试图让历史完结的罪恶之心,循自然生存规律,才是人类所奉行的美好追求,也是人类对自身的拯救。这个“拯救人类的行为”,是在告诫人类的走向:要按着古老的人类神性的精神法则生存,不要悖逆神性的理想,否则人类危险!从另一个层面上讲:这个理想是人类自己创造的,本不应由神来提醒和主宰。有自觉的人类才是真正伟大的人类。


【作者简介】
  黄恩鹏,笔名黄老勰,清风渔隐。1967年生。中国作协会员。著有散文诗集《过故人庄》、长篇非虚构《到一朵云上找一座山》《一个山村的理想国》《黔地扶贫笔记》等,理论著述《中国古代军旅诗研究》《黄州东坡》等。在全国核心期刊发表大量学术论文和艺术评论。2006年被国家教育部评为全国社科学报优秀编辑。担纲《文化长城》等多部电视文化专题片总撰稿或文学统筹。近年倾心生态文学非虚构写作,“自然中心主义”写作理念倡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