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半生 【捻尘】

(一)

这是她第二次进产房了,为这第二个即将又要牺牲在手术刀下的小生命,此时躺在病床上的YY已然痛到麻木。她还清楚的记得一个月前,F抱着她着兴奋地说,“这个孩子我一定会让你生下来的,你放心,保不住孩子,我死……”那么悲壮的话,那么信誓旦旦的男人,还是将她送进了手术台。

F还在手术室外恳求医生放他进去,一个七尺男儿那般痛哭流涕也是少见。YY在手术室内恳求医生让他进来,她说,“我要让他看着,他的孩子是怎么被他害死的……”。许是这恸哭的声音太凄惨,医生到底还是动了恻隐之心,放F进了手术室。他是跪着爬进去的,他跪在YY的身边,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他抽自己的耳光,狠狠地抽,整个手术室都是巴掌拍打的回音。YY放声大哭,极尽世间所有恶毒的语言咒骂他,侮辱他。这样的场景,又何止“惨烈”二字?

可是,YY在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本来呜咽的声音居然抽动着笑了,那笑里,有种毛骨悚然的绝望。她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那么辱骂他的时候,我心里又是那么的心疼他,可怜他,他一个外地人在我们这个小县城的医院,想找个人帮忙都那么难。我的第二个孩子就要死了,我那么疼那么疼的时候,我心里都没想要真的骂他。那些骂出口的话那么难听,那么恶毒,可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却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他,我甚至怀疑,我就是从那一刻完完全全再也没有自我地爱上了他……“

难道这,就是爱情轰轰烈烈的初衷吗?

(二)

F来西安已经三年了。

三前年YY义无反顾的越过万水千山走到他面前,惊惶又茫然地想着可以借闪婚来忘记初恋的痛。连着初夜的无知和后怕,她都倔强着不肯回头。YY说,那个初夜的他俩同样笨拙,试探又带着不甘心,迟疑却又绝决,那似乎不是两个人的男欢女爱,更像是一场赌博。两具带着人类原罪的肉身将彼此横陈在那张有可能被无数人睡过的陌生旅馆的床上,而那张床究竟为着人类不同的目的和欲望被交易过多少次谁也不得而知,他们就那么各怀心事地潦草而又狼狈地开始了他们正式恋爱的序曲。

新疆的风沙有治愈世间一切不悦的魔性,即便在第二天醒来,YY脑袋里装满了一定要逃走的念头,即便她真的拔腿就逃了,可在外面干巴巴绕了一大圈后还是回到了旅馆。男人焦急的在找她,也在等她,然后她就这么留下了。

第一次见到沙漠,没有书本里的苍凉却十足的粗犷,身边还有一个同样粗犷的男人环着她一起沙漠越野,骨子里的野性和疯狂在烈日下拼命挥霍,她曾经无数次向往的自由、不羁、流浪、洒脱,全部都梦幻一般地实现了。浑圆的日落带走白天之后,露营、野餐,与两肋插刀的哥们儿弟兄一起划拳对酒,醉梦生死。这简直就是诗一般恩赐的生活,癫狂、无拘、美好。

于是,终身既定,秋以为期。

(三)

YY从新疆回去后,F并无迟疑,辞去了前程可观的工作和优厚的待遇,直奔YY的小县城,毫无根基,从零开始。有情饮水饱,那时候,日子甜到溢出蜜来。F把YY当宝,捧在手里含在口里,娇纵她,宠溺她,全世界眼睛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就只有她。可是女人有爱了,还想有钱,还想两个人日子过好一点。

男人在小县城里的工资并不高,又喜欢游戏,逮着空闲时间就往网吧钻,烟酒又不断,工资拿到手,不到月中就光了。也是因为以前工资高,过手的钱无数,常常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手大脚惯了,哪里知道生活还要俭省着过。YY家境不错,父亲是机关干部,她自己也是个公务员,在小县城称得上是白领一族,更是从来没有为着金钱苦恼过,也没尝过贫酸的滋味。从一开始,YY并不觉得在经济上补贴F有什么问题,相反,无论是吃穿用,都尽着好的为F着想。可是,当两个人的出租屋越来越小,环境越来越差,日子越来越拮据的时候,矛盾就层出不穷的爆发了。

随着F伸手要钱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理所当然,YY性子也变得越来越急燥。但凡有口角,总是会口不择言,讲话阴毒狠辣。当日子开始越来越贫穷,两个人的工资已经供不起两个人日常生活的时候,争吵就变得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频繁。从来没有说过分手的两个人,天天拿“分手”当饭吃,时时挂在嘴边。

两方家长第一次正式坐在一起商量婚期是因为YY的第一次怀孕。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男女双方平时虽然口角不断相爱相杀,但同时又如胶似漆,再多的狠话谁也没想过真的要离开彼此。但YY父亲还是觉得女儿下嫁了,在商量结婚事宜的时候便建议亲家母多管管F,别总大手大脚,不知道存点钱什么的。这一来,就把人给得罪了,F拉起母亲就走,还放言说,既是嫌弃家穷,那这婚就不结了。留下一脸尴尬的YY和深觉面子扫地而恼怒的父母,以及无可收拾的局面。两方家长谁也不肯低头,大有恩断义绝之势,YY夹在中间,欲哭无泪。

未婚生子,在YY那个颇有身份的家庭是绝对不允许的,无奈之下,母亲带YY打了胎,并严禁再跟F有任何瓜葛。

(三)

越是伤得深,就越是不甘心,拼死了也要往一处凑。孩子拿掉没多久,YY就瞒着父母,又跟他在一起了。但争吵的力度也在变本加厉——前有遗留的问题,贫穷依然存在,且日渐严重,后又有堕子之痛,时时提醒。

既看不到希望又无力争脱的YY一边与F纠缠,一边开始相亲。每相一次,就明目张胆地以示威一样的姿态绘声绘色地讲给F听,那些如坐针毡、见后即忘、难以下咽的相亲经历,被她添油加醋地夸大成美好的享受。看着F痛苦、愤怒、受辱,她本该觉得快慰的心,却如烈火焚身一般备感煎熬。

其实两个人都累,但又不死不尽地始终交缠在一起,像两条互相取暖的毒蛇,彼此不肯放过。然后第二次的意外怀孕,YY的父母不知,F的父母不管,于是就有了本文开篇手术室里那惨烈的一幕。

千疮百孔,早已无可缝补。毁灭,只能是唯一的出路。后来的争吵演变成泼妇骂街,颜面尽失。F丢了工作,躲躲藏藏,YY穷极所有手段,直到逼他出来。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再无一刻宁日。

YY已经口是心非地说过太多谎言,那些她相过的亲,与莫须有的男人纠葛过的事,被她以假当真地描摹过太多次了,她本三千弱水只取一瓢饮,可最终在F心里不过是人尽可夫、放浪形骸。人的心到底要扭曲成什么样才会坠入这样万劫不复的深渊,任万箭穿心却始终不肯认真承认原来一直都在深爱着。

(四)

我实在不想再细说后来的事了。YY用尽蛮力将两人分葬于两处,却又不甘不能同一棺木。她将自己彻底分裂为两个人,一个在F面前毫无尊严毫无底限的屈就,一个却视他如草芥垃圾老鼠臭虫弃之如敝履。而F也早就糊涂了,他分不清楚哪个YY才是真的,这个瘦弱到80多斤当初让他宠溺的女人现在却癫疯如魔鬼使他恐惧。他避之不及,但又囿于身无分文的境况,一次次地回头消磨着那个屈就于自己的YY 。人寡廉则鲜耻,在那污泥一样的生活里,深陷泥潭的俩人谁也无力自保,YY只求同归于尽,F却不肯舍命相陪。

终结这一切的是第三个意外小生命的来临。YY说,像她这么坏的女人,在前两次的意外之后,她觉得老天不可能再恩赐她一个孩子了,她早已不期望此生还能有机会能母亲。所以这第三次的意外简直使她悲喜交加,她感恩于慈悲的上帝又一次怜悯于她,下定决心拼死也要保这孩子周全。

YY低三下四的哀求,哪怕孩子一生下来就离婚都行,她只想给孩子一个正当出生的名分。将来孩子问起,她可以说离婚了,也可以说死了,但唯独不要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人背后指指点点说野种,说来历不明,她可以满身污水的作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但孩子要干干净净地活着,在他的户口本上,有完整的父母名姓可以查询,他永远不必苦恼自己的爸爸是谁,而过往那些不堪的扭打撕缠亦将随着一纸结婚协议而石沉大海,永远不会在孩子的世界勾起一丝涟漪。

于是,他们终于结婚了。两个满目疮痍的人再一次拖着他们残破不堪的身体完成了约定的交易。没有喜悦,但依然有憧憬的火星在早已熄灭的冰冷的灰烬堆里渴求着重生。因为YY内心是欢欣的,这个婚礼早在四年前她飞去新疆时就开始日日期盼了,只是如今,她和新郎却早已不是四年前初相识的他们了。

(五)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终了终了,他们还是没能放过彼此。婚离得很快,说不清楚是因为不爱还是再也不会爱,F等不及孩子出世就彻底消失了。据说回了山西老家,在迅速的衰老中孤独度日;YY呢,身怀六甲大着肚子却如游魂一般整日在夜幕降临之后独自游荡。在医院产下儿子的那一夜,她对着再也拔打不通的电话号码,蒙头痛哭。

情之一事,得之幸,失之命。只叹这世间,谁又能许谁一个金玉良缘,情深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