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恪劼:风物小景好,流光细语长(评论)

风物小景好,流光细语长。。。。。文/范恪劼


小景………吉林长春人,刊发文字散见《诗选刊》《解放军文艺》《绿风》《草地》《散文诗》《散文诗世界》等。

 

……这个日新月异却容易丢失自我的时代,人欲纵横却可以自择其路。生旅的赶赴匆匆切切,有人却不疾不徐,时而在“野蔷薇的清晨”,“走向一只停留在花心的蝴蝶”,像“一个没伤过心的孩子”;时而瞥见“窗外的灰雀飞走前,看了我一下/像所有辞世的眼睛”,和“一种途经的温暖”;“短歌”不辍、“长调”时吟,甚至把“冰凌花”唱进一首童谣;身后是双亲犹在和故乡未改的爱之吹拂,身边是孩子们春芽般簇围四周的纯洁明亮,远方是“一开始一辈子”的日月之恒。这个目光淡定心有温阳的行者叫小景,大名孙颖。
    在这本命名为《一开始一辈子》的诗集里,小景将诗作分为三组,《短歌》、《长调》、《童谣》。切分为三,小景自然有小景的道理。但在我一以贯之的阅读中,却有着内在的一致性:这是一组爱的复调乐章温婉而深情、慈悲而仁厚;这是一串与自我灵魂对话的喃喃细语,生死洞穿的目击和洞穿后的明达、捧心叩问的真挚和叩问后的从容;由此而构成了独到韵致——尺树寸泓的风物小景好,雨丝风片的流光细语长。
   诗歌作为人类以艺术的载体来传示生命力的一种崇高范式,其本质上正是对人的生命感受的诗意表达。诗意表达固然是诗人责无旁贷的使命,却对诗人预设了双重性的严苛考验:一方面是必须有效地呈现人类共性的经验、感受,在表达前潜伏于人人之既有经验,在表达后回响于人人之心中之和弦;另一方面,又力争提供属于“这一个”的个体开拓,在表达前为个体先验,在表达后为众人可感。在面对复杂多样的世界时,不同的诗者会有不同的表达取值,这取决于诗人感受的独特性,也源于诗人被客观世界塑造的成形性。我谈这些,实际上是想说出诗歌接受应该有的一种态度、角度和尺度。我想说的还有,在众多当代诗人的不同音域不同声部不同主题的合唱中,小景尝试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意方式,无疑是值得称道的,也是这部诗集能够给予读者受众的有效馈赠。正如苏珊•朗格指出的那样:“一件艺术品就是一件表现性的形式,这种创造出来的形式是供我们的感官去感觉或供我们想像的,而它所表现的东西就是人类的情感。”

一、“安详而慈爱地接受消失,也接受之后的一切相似”

   诗歌的修炼说到底来自做人的修为。小景是年轻的小景,小景却有着更早彻悟流年星雨的脱透和穿越寒木春华的笃定。在并不算太长的既有人生阅历中,小景体尝了每个凡人素有的种种滋味;与那些陷入抑郁黯然、忧伤失意、怀疑迷惘、冰度心结有所不同,小景选择了一条再续初心乃至矢志不渝的个人修行之路——重新爱上:
   《重新爱上》
   就像落光叶子的森林,可以辽阔,接受伤害,与失去
   忘记伐木的声音
   也,可以荒芜,让走失的植物,继续走
   一直走进下一个春天
   那时
   深深爱过的灵魂,将以慈悲的,陌生的,新鲜的面容
   路过人间,并重新爱上

   重新爱上,不是一种断线再接的旧轨复辙,而是携着“深深爱过的灵魂,将以慈悲的,陌生的,新鲜的面容”的春笋怒发春深似海春风风人。爱,因深爱而不需要理由;因重新爱上而愈加葱茏,“爱着她的一切,甚至黑暗中的期待/因为爱着,我们内心无比辽阔,柔软,慈悲”。相信,这种其源也深其度也广的热爱深爱大爱,必共鸣于每一个知爱者的心灵。
   和很多居仁由义的诗者一样,小景的诗集中有相当的篇幅留给了对恩慈的怀念。生命的存在其实是一个不断勘悟不断提升也不断确认的进程。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只有历经了得子、送终并与某种危及生命的险恶擦面而过等历程,方能真正对生命的流逝悲不自胜对生命的宝贵有切肤之痛对生命的延续额手庆幸。小景几乎是难禁深情上笔端,一而再地流露着对双亲恩典的怀念追思,但不止于此。在《母亲的木尺》,小景表达了对母亲为代表的素朴而方正的人生圭臬的信宠:
后来,母亲走了
那把尺子躺进抽屉
如同一个测量生活的老人,躺进命运深处

所有量过的部分,继续生长着

在《清明》中,小景更接爱传爱,有了对人间更为弘毅的信心和“重新爱上”的勇气
从前,我是怕鬼的
过了这么多年,心里装了越来越多的鬼
即使不是清明,即使难过得想哭,但是一想到
还有这些鬼爱着我
我就有了继续热爱人类的勇气

   在诗集中,诸如《爸爸情人》《在林中》《沉睡》《墓碑》《她落入泥土,夜空多了一颗星星》《老去》《万寿寺》《清明》《鸭跖草妈妈》《冰凌花》《野韭菜》《留在人间的乳房》等诗篇,或者直抒胸臆,表达对长辞父母的无尽怀念:或者避实就虚,听凭在恍如昨日的梦境中与亲人同受凉热;或者以物取譬,描摹凸显其来有自的品格溯源。笔者曾经评论小景一首纪念双亲的诗作:“双亲已去,恩慈永在。在无数的重温中取回护佑与炭火,在无数的回望里找到路标与清澈。自己上路,双亲目送,自己也就慢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经过和结果”。是的,品读这些诗作,可以解构小景情感世界的基因出处——父母,这生命的来处,他们的所予所赐,他们的能予既予,既是爱这个世界的理由,也是爱恒在的明证。也许,这种对爱的理解、体认、延伸、辐射,正是小景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的称职之处,也是她作为一名诗者的可贵之基。

二、“我始终住在自己的村子里,过着溪水潺潺的日子”

   在城镇化城市化已经浪潮化的今日中国,诗人不仅要有基于生存的城镇栖居,也会有着与故乡对望的时代病症。作为其中的一员,小景付诸相当多的笔墨,用之于故乡的山山水水。海德格尔有名言:“诗人的天职是怀乡”。就一般意义上讲,乡愁与诗人及诗歌仿佛更有一种天然的共生关系。问题在于,诗人面对乡思乡愁的时候,表现了何种情感观照:有的诗者以过滤后的桃花源来虚拟家园,在下意识中步入与时代进步相向的虚无谬误里;有的诗者放大现实中乡村发展的局限,陷入痛失家园的无奈哀叹中。小景的故乡之诗却呈现另一种令人赞赏的温度。《一口老井》的物是人非,可谓霜露之思;《一根枕木的梦》的停云落月,正是行思坐忆;《旷野的落日》的感今思昔,难得坦然安详。当故乡家园成为精神的慰藉和心灵的依托的时候,必然会有着难以躲避的魅惑,引得小景一次次从现实中即时起飞,倏尔返乡:

《在林中》

      离开故乡许多年,然而
每到黄昏
我都会重新回到那里,徜徉
林间空地铺满松针
三叶草,水蕨,山芹,蘑菇……还有各种
不知名的小花,一窝蜂钻出来,欢快地生长
走在其中
能清楚地听见一片阔叶,从树上落下来的
声音
甚至,可以走近,看小松鼠搬运松果
透过枝叶,分明是已故的母亲在园子里
弯腰,种菜
一行行的韭菜,比野草长得疯
远处,是一座座坟茔,那里住着知道我乳名的人
还有一排排的烈士,死后仍忠诚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没有人知道,我在林中
就连多年前走失的邻家的大黄狗,对我的出现
也毫无察觉,径自撒欢

这片森林,总是随着落日
隐没在城市背后

   自然而细密、坦诚而深情,打动人心的力量就这样瞄准读者的要害一击即中。相对于“生活在别处”的诗者而言,这样的故乡顺其自然地成了“根在”的心灵乡土和现实的可归之地。也因此,我以为小景通过自己怀乡诗歌具体地阐释和把握,完成对故乡内涵与寓意的积极界定。正是这种界定,在当代诗歌面向乡土的书写向度中,小景的乡思之作具有了一定意义的生成,也实现了意蕴的审美。

三、“孩子,来我这里吧,顺着昨夜小雨打湿的篱笆,走过来”

   英国诗人布朗宁对爱有过深刻的阐释,“爱,既非环境所能改变,亦非时间所能磨灭”。爱是一种具有自我净化、自我提升的神奇能量。当一个人因被爱而知爱,必然会还爱以更多的爱。爱,正是在爱丰厚到仁爱博爱大爱的层面,光辉普照,永不磨灭。
   小景的职场是在三尺讲台上耕耘。作为一名小学教师,小景不仅有着优秀的职业能力,更怀着深厚的人文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孩子们的心灵塑造中。她甚至与时俱进地以网刊、手机报、微信公众号等形式,巨量地引导鼓励孩子们对于母语、对于文学、对于优秀文化的兴趣、爱好、向往和憧憬。顺其自然地,小景也将身在其中的校园世界和孩子们的缤纷梦想写进诗歌中。这时候的小景,既有为师者的耐心、倾听、关注和挚爱,也有为诗者的匠心、慧心和童心。这些诗作既有与孩子们平视的亲切、自然与真诚,也有并不降低诗歌尺度的诗性、意象和美感。她思考着儿童教育理念的种种缺憾,她观察到流行的课堂教学方式存在的严重违背儿童天性的禁闭、压制、墨守成规,“桔子就是一间教室/子在密不透风的校规里潜心修炼/们守规矩,安静,坐好/嘴统一封存在桔子的体内”,不由得喊出来:
其实,最好的成长
是打开桔子,孩子集体跑出去——
吹风,淋雨,晒太阳
在充满花香和欢腾的世界中
获得星星的光亮,鸟儿的飞翔,云朵的自由
获得一切事物,也获得自己

   她也体察着孩子们丰富多彩的生存世界。她用真实的笔触,描摹了学校的“味道”,“每个孩子都是一朵笑开怀的小花/只要不上课,就好/他们忙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留意/学校是一个巨大的嗅觉灵敏的非人类,仔细闻一闻/不同的人会散发不一样的味道/有的像水葱兰,有的像小榆树叶,有的像海棠果/还有的像穿了好久的臭袜子,那一定是淘气的男孩子”。顺着小景的知觉感受过去,小学里这气味葳蕤的世界,多么有趣又多么有景啊。这是唯有与孩子们同呼吸共频率的老师才能使然吧。她张开爱的臂膀拥抱每一个人间天使:
…………孩子,来我这里吧
小雨打湿的篱笆,走过来
你会遇见我
站在园子里,和每一朵花说悄悄话
一朵一朵,都在仔细听,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把身上的雨水抖落,不再垂头丧气
那就是我,孩子,我在等你的时候
顺便逗花儿们开心

来吧,孩子,不要理会
从你旁边跑过去的雨水,是否淘气
也,不要因为湿了外衣而懊恼
来我这里,给你穿上大红的裙子
裹上碎花的头巾,一起在农庄里走走
让风里的草木告诉你,如何打理花园
如何忘记时间里的寂寞,和你说话的可能是
郁金香、薰衣草、芍药,也可能是罗勒

来吧,教你纺线织布,缝制云的华裳
教你烹饪美食,做一次厨娘
教你手工绘画,与小动物们一起
在画板上晒太阳,阳光会告诉你
跟着感觉走,就对了

来吧,孩子,让我们坐在阳台上
聆听各种鸟儿的叫声,喝一杯午茶
你要知道,大地需要不停劳作
翻地,种植,浇水,施肥,经年累月
才能开出花,结出果

来吧,孩子

   小景知道,她拥抱的,是《停在花朵上》的《浪漫》,是《绿色夏天里》的《一种飞翔》。

四、“像柔风里的两枚晨露滚在一起,那么晶莹,那么好”

   爱情是爱的最高的特殊形式。携爱而行的小景,在爱情雨中也有着与众人相类的憧憬与忐忑、相思与欢愉、忧伤与沉思,但是,抱定“一开始一辈子”信念的诗人,更多的是在纯粹而唯美地掬示自己对爱情的定义与践行。
   这里有不涉物质的灵魂对接:“心事若流水,那些轻唱伴着缱绻的弦音/在安静的今夜,谁来与我/碰响这一季的芳樽”;有十指相扣的默契心仪:“你,就在那里/手捧一束洁白的雏菊花,从屋子外面回来/笑着,把花插进肥圆的陶罐里/清水溢出来,一些时光湿了”;有彼此相守的相看两不厌:“既然,不是一壶酒后微醺的错认/且,专注了整整一个曾经,就奏响流年的素琴吧/我们在这里相守彼此/任,心花怒放”;有爱情光焰逼退人间寒凉的坚定执信:“所有的梅,所有的雪,所有的悲喜/在此,都在此,一一绽开。然后,落。纷纷落,纷纷开/唯有深藏的那个字,越裹越紧,越紧越疼/时光只好站在枝头,借稠密的风声倾吐荒野的寒凉”。
   关于爱情,在这个人欲横溢物质至上的时代,早已有着众多各尽所取的诠释也有着连诠释也懒于使用的假面舞会逢场作戏朝云暮雨同床异梦。甚至,人们还能够把“爱”与“情”拆开来各修其词。笔者无意再次来讨论这一难于定于一尊的问题,让我们还是暂且搁置一己之见,来品尝一碗小景的《小米粥》吧:
餐桌上,细瓷碗里盛放着小米粥
一小粒一小粒金子般的植物籽实,仿佛一群
拥有信仰的灵魂
一双手,和无数双手
把它们从陌生,而荒凉的尘世里解救出来
并褪去所有沧桑缝制的外衣

爱是此生的诺言,它们无限信任
赤裸着自己
跳进水里洗去风雨带来的忧伤
还要经过火,把那些暗夜里生长的孤独,与寒凉
慢慢煮热,煮熟,然后它们互相认识
拥抱,依赖,相爱

五、“就让我和时光一起,在这场凉雨里,坐着,听着”

   爱是一颗种子,携爱的人最终必以一棵树的挺拔立于世间;爱是一种光焰,携爱的人也定会由里及外朗照河山家园。小景的诗集中,这种携爱行走的足迹,也见证于一定篇幅的游历之作。在《丽江暮色》《大理古城听雨》《玉龙雪山》《后海》这些作品中,小景有着属于自己的视角、取景、着色和感悟,清丽中飘荡着人间烟火、遐思里锁定醇厚真情;在《战争纪念馆》《一座解放纪念碑》中,小景面对历史烽火与血色洗礼后的这些肃穆正大,还之以正大肃穆;在《禅院黄昏》《万寿寺》中,门槛内外,小景一眼了悟,“门外,阳光提着一片大海,路过尘世/无比喧嚣/门里,是没有音信,且空旷无比的原野/放逐了曾经的贪恋”;在《腰山村记》中,小景移步与历史和现实之间,“借阅一段老去的光阴”,细腻地触摸,温情地伤怀。最为难得的是,在国门之外,小景以直接呼告的《祖国》为题,在历经新奇、欣赏、纠结、疼痛、欣慰之后,写出了肺腑之语:
走在瑞吉山上
能够清晰地看到湖对面的人家养着一院子的花儿
拂面而过的风中充满植物干净的气息,回荡着
悦耳的牛铃声
这样的风景,对于一个习惯戴雾霾过滤口罩的人而言
不仅是喜悦,更是悲伤
谁也不知道,我这个刚刚离开祖国的人
迎风落下的泪水里,藏着一个遥远辽阔的故乡
这一刻,诗人一直怀揣的那份爱抵达燃烧;这一度,诗人携爱而行的背影逆光中色彩饱和。

   细说起来,小景算是笔者熟悉而又陌生的朋友。熟悉,是历经长达近七八年的网络诗文赏读,又一起在以小景为总策划也是社长的《微诗界》共同切磋;陌生,是至今既未曾谋面,也未曾言及诗文以外的尘世种种。这其实正合笔者的初心,文字的世界,文字居中才是最好吧。在我看来,小景的诗歌业已具备三个特征:一是细微中的真实,这是指其取材的尺度;二是真实中的纯粹,这是指其诗意的构设;三是纯粹中的绵长,这是指其风格上的逼近。

   在小景的整体诗歌世界里,人始终是中心,尽管小景诗歌中的人还存在着一定的背景纵深不够、活动进程平面、时代烙印尚浅等局限,但她努力地让人与既往与现实,生活和世界,社会与自然对应起来。在力图实现这一目标的过程中,小景也尝试、研习了包括现实主义的真切映照,浪漫主义的激情顾盼,甚至现代主义的暗示、折射、变形、陌生化等手段。在不少书写者以肤浅快乐假装幸福同时也慢待生命、以轻薄言语游戏生活也戏弄自己的时候,小景扎实的挺进、温润的审视、虔诚的书写就格外令人尊重。她不是一位一蹴而就、华丽转身的那种“天才”,但却有着一步一个脚印的稳健从容和锲而不舍的执着韧性,尤其是近两年以来,在诗艺提升的同时,也不断尝试各种题材的路径、不断扩开自己诗路的辐射面。帕斯捷尔纳克说过,“艺术就是变动现实的常规性的记录”,小景恰就是这种葆有“常规性”记录热忱又努力躬行的诗者。我有理由相信,携爱前行的小景,一定能把对尘世之爱和诗歌之爱抬升到她所矢志不渝的高度,“一开始一辈子”。只因:
时间告诉你,所有的相守
都是为了
一棵草木那样干净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