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的标配 【庄小邪】

雨洗东坡夜色清,市人行尽野人行。莫嫌荦确坡头路,自爱铿然曳杖声。

这是东坡在黄州作的《东坡》诗。当时读到“市人行尽野人行”时,心头一震,不自觉地把书又拿近了些,这七个字里藏满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野人,指乡野之人,对这俩字更是惜不自禁。对,疼惜的惜。纪晓岚说此句风致不凡,而后两句写野人的曳杖声,更是奇妙难得,人不可学。

当然是人不可学。

我对摄像稍微有点了解,要拍一个日升月落、斗转星移的时间更迭的画面,需要摄像机立在一处,长达一天一夜的连续拍摄,然后将拍摄的画面在几秒之内快速呈现。

市人行尽野人行,是东坡来黄州之前的大半生写照,他的眼前,追名逐利的人渐渐消失,芒鞋青杖的山野农人渐渐清晰。未曾经历这样大起大落的人生,怎能写出这大沉却轻,极浓若淡的诗歌。唇齿之间几个词,囊括半生变迁,有着深入骨髓的力度。

东坡在黄州所作的诗词里,“野人”或者土人等类似称呼,经常出现。“野人”的标配也被一一呈现,如野具,野声,野寒,野茶,野屋,野食……

野具,是芒鞋竹杖。芒鞋竹杖是古人外出漫游常备用具。东坡爱漫游,也常化迁徙奔波为漫游,因此芒鞋竹杖在其诗词中出现的概率也极高。

《自兴国往筠宿石田驿南二十五里野人舍》,此诗写道,芒鞋竹杖自轻软,蒲荐松床亦香滑;《初入庐山三首》之一,此诗写道,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次韵答宝觉》,写道,芒鞋竹杖布行缠,遮莫千山更万山。《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写道,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赠王子直秀才》是在惠州所作,诗云,万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闲挂百钱游。

如此看来,野人凭百钱就可进行山野旅游,乡村旅游,虽说穷得叮当响,但也是游得乐不思蜀。不对,东坡是乐也思蜀,故乡不可忘。

而野寒,在东坡的《寒食帖》里,已描述详尽,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每次读寒食帖,鼻子发酸,几欲痛哭。我若能遇见这一野人,就在黄州遇见吧,干柴珍馐,药品新衣,悉数送上。

野茶,是那些僧人长老分与的茶,如桃花茶。《问大冶长老乞桃花茶栽东坡》诗云,不令寸地闲,更乞茶子艺。从黄州至大冶,为乞一茶,痴人痴行,虽野,却趣味盎然。

野屋,便是那个响当当的雪堂,一众邻人帮忙筑成,一经筑城就名留青史,成世人向往之高地。这样的野屋还真多,古代文学界一数,就有杜子美的草堂,白居易的庐山草堂,刘禹锡的陋室。屋要留名,非野不可,不野不得其致,不得其旨,不得其智。

野食以东坡羹为首,大抵是以萝卜为主要成分的糊糊,非菜,非饭,非汤。东坡离开黄州后,常怀念这道食物。自己开垦田地种出来的菜和谷,自己生火熬出来的创意羹,怀念的不是羹,而是身为野人的甘苦自知的那段功业。

野人的这身标准行头,东坡就这样一直保留了下来。做官就是做官的样子,务农就是务农的样子,所以东坡才是真正的做一行爱一行。子瞻高帽名动京师,芒鞋竹杖却是遍布山河。

野声,自然是铿然曳杖声。听,那声音,依旧在夜空中响动,依旧在文字里响动,它们安抚了谁,又惊醒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