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女子千家诗】 瓜尔佳*关燕山的诗

瓜尔佳·关燕山,满族瓜尔佳氏后裔。河北唐山人,现居石家庄。教师。《中华女子文学》微刊创办者之一。《海子诗社》特约主编。创作诗歌,散文和诗歌随笔。喜欢史书。喜欢有风骨的文士、隐士。崇尚老庄,嵇康,陶潜,林逋等。崇尚简单、自由。诗作散见《诗刊》《山东诗人》等。

落 叶

初冬,一层薄霜覆盖了厚厚的落叶

太阳用金色的手指抚摸了它们

从高处到低处

永恒的又一个轮回

多像以前的先人,和以后的我们

暮年光景

我愿围拢一炉火

看窗外的雪花静静地

飘落。那倥偬的少年

激情的青年,如流星一样闪过

不需要倾诉,也没有眼泪

该离去的都已离去

该收获的都已收获

再没有什么能将我击中

唯有梦中,那逝去亲人的面容

夕阳般呈现,又沉落

生发的力量

多好啊。那些新生的叶子又重新长出来

悬挂在杨树,悬铃木,银杏的枝桠

喜鹊在树杈与田野间往返

筑窝,繁衍

回来的还有池塘的蛙声,大地深处的虫鸣

谁能阻挡得了呢?这向上生发的力量

我把目光转向土地

收留种子,繁花,落叶,与先人的土地

我要把歌声与赞美献给这沉默的忍者

并登上高高的山顶

把日月那枚古老的铜镜不停地擦拭

嵇 康

越来越怀念你:

龙章凤姿。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你的美,任诞,何处安放?

秋天沉闷的午后

隔空传来你打铁的声音:

叮铛——叮铛

一下比一下果断,决绝

犹如锻造孤独

我的时代

得志的,不得志的

人民都很驯良,除了赞美

没有异样的声音

他们在安逸中安身立命

日复一日

我为我的苟活感到羞耻

你要是活到现在会怎样呢?

要写多少次《绝交书》?

刑场上,《广陵散》弹响时

倾听的人恐怕会寥寥无几

叔夜,想到你总是让我心生悲凉


施 洗

终于沉寂下来。甚至人语,

这聒噪,胜似蝉声。

黑暗中,只剩下雨水,

拍打树叶,瓦檐,窗棂。

这闪亮的精灵,

在被苦难洗劫之后,

成为恩典,成为施洗的圣灵。

七 夕

天暗了下来

又下了一夜的雨

秋天往更深里走去

这些年我羞于说爱

避开炽烈的眼神

我知道没有谁的爱会超过你

你不在的这些年

我习惯了一个人听暗夜的箫声

听星星与星星的耳语

我学会了一个人隧石取火

请原谅我离群索居

在地上一遍一遍仰望你

死亡也不曾将我击中

只有亲人的离去会让我日渐沉默


清明祭

此时春风浩荡

杏花,桃花,丁香相继绽放

梁间燕子筑窝,呢喃

生命没完没了地生发,繁衍

远山静寂,你依旧在青山绿水中沉睡

四十年弹指,写到你还是忍不住落泪

关于公元1976年7月二十八凌晨3点42分53.8秒,唐山的那场灾难

总是循环往复地在我眼前上演:

蓝光划破黎明的那个瞬间,你喊母亲前去开门,随后抱起弟弟向外逃生

那一瞬,爸爸你可曾回头

望一眼你七岁熟睡的女儿

在儿子与女儿之间可曾有刹那的抉择,犹豫

爸爸,不管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那个年代,你曾经给我买最好看的花裙子,玩具,图书

让我不知愁苦地生长了七年

作为你尘世唯一的女儿

我把你的墓一再的迁移,修葺

我要让你在阴间过得宽敞,舒适

碑文魏碑体,你的名字刻得深深,

香案的香火,供品也不会不比菩萨少

两只狮子替我日夜守护着你

闭上眼,我经常做这样的假设:

倘若你能回来

我宁愿放弃远方和理想

牵着你的手一趟一趟去公园

就像珂赛特依偎着冉阿让

为你唱歌,为你念诗

直到你脸上现出满足的笑容

如果有来生,还做我的父亲吧

准时参加我的家长座谈会,毕业典礼

不让我的座位空席

我们的家还在开平六街尚园子13号

门窗绿色,玻璃明亮

种满花草的庭院

蝴蝶般嬉戏着你的一双儿女

门前,陡河水日夜流淌

若干年后,我身披婚纱

你手挽我出嫁

群 山

爸妈给你起的名字:

群山

山,醒醒

草绿了,花开了

你喜欢的燕子回来了

你这个傻孩子啊

手指断了都不喊疼

爸妈买来衣服,玩具

总是嚷嚷:姐挑,姐先挑

山,姐来看你了

你看姐改名字了

跟在你的后面

叫:燕山


注:我唯一的弟弟关群山于1976年7月28日唐山大地震中与父亲一起遇难。时年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