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诗的四阶书|《中国诗歌》第649期/李犁

转自《中国诗歌》649期


作者简介
  李犁:父母起的名字是李玉生。辽宁人。属牛,长相如牛,性格像牛又像马。就读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美学研究生班。上世纪八十年开始写作诗歌和评论。1992年后与酒长厮守,与诗偶尔偷情。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有若干诗歌与评论获奖。为《中国文人书画》主编。


爱情诗的四阶书
  

一个人全神凝视爱情的时候,生命会静止下来,甚至呈真空状态。此刻时间是停顿的,一切声音和物象都无法进入他的知觉,只有渴念让他的内心掀起巨澜,席卷别人也淹没自己。这是写作最好的状态。对爱情的虔诚和迷醉让诗人的想象力广阔无边,而绝对的纯洁和宁静又让诗人的内心异常的敏锐并瞭望得更远。于是爱情带着诗人的灵魂一级级上升。这是解蔽的理想在攀援,也是超验的精神在净化和提升,它的目标是要抵达自由、美还有光明和神的境地。这是爱的方向,也是诗歌的终极,更是理想的审美化了的人生。这就是我读雁西诗集《致爱神》的总体感受。

1、地面的爱情:体验激情

  地面的爱情作为单纯的两性之恋给生命带来的是热烈、沉醉还有癫狂和摇撼。这里的爱情没有更多的象征和文化涵义,但爱情让人生完整。正如德国浪漫派诗哲施勒格尔说的:“只有通过爱,通过爱的意识,人才成其为人。”作为人的证明,优秀的爱情诗不仅表达诗人能爱懂爱会爱,还表现了爱给人生带来的幸福美好以及痛苦和懊悔。更突出的是爱情在这里是独立的,鲜活的,排他的。因为在诗里爱就是一种个人情感,与他人无关,与意识形态无关。仅仅是一个生命对应另一个生命,一颗心对应另一颗心。如诗人说的: “亲爱的 今天醒了//一个人的活着是因为另一个人的活着”。而且陷进爱情里面,诗人是旁若无人的,听不见山呼海啸,也感觉不到饥饿和冷暖,更不屑旁人的眼神和指指点点。这是良性的爱和心态。

  我们可以把这些看成是诗人通过爱把异化的人重新还原,还原到人之初,像一键还原功能把电脑恢复到出厂状态。诗人通过对爱情的一往无前让人性排出病菌,让生命回到本原状态:真实自由,明亮自然。于是在爱情面前一切都是美好,哪怕是没爱上或者没爱够,甚至是来自爱的伤害和失落也是爱神赐给生命的大餐。是啊,人生还有什么比两个身体两颗心互相吸引并逐渐交织和交融,一同体验和感受情感滂湃时的激动颤栗更美妙和幸福呢?

  恢复到原始状态的“我”没有束缚、杂念和压力,会产生无限的动力。这动力就是感觉、热忱和冲动,还有想象、幻觉和爱。这些元素让诗人的激情无需点燃就燃烧起来,并被无形的巨力推动着,于是一些伟大的诗篇和伟大的爱情就这样自然地诞生了。但诗人也有遗憾和伤害,那就是时间,是有限与无限的冲突。有限的生命局限了爱情的无限,而爱情本身的不能持久也让心灵和人生出现了黑洞:“亲爱的 我常常害怕时光/想到时光 就会疼痛很久……”。

  这就是地面的爱情,人间的爱情。也是诗人烧沸的情感与冷酷的现实碰撞时发出的幸福又疼痛的叫喊。它蓬勃生动,但不能永垂不朽。这是永恒的伤口,为了缝合它并记录下这耀眼的光芒,诗人出场了。诗人将爱情的新鲜和光明永远地保留在诗歌中,并把灵魂一起带进来。于是,那幸福的感觉让有限与无限,爱情与艺术融为一体。换言之就是艺术永久地保存了爱情带给人的美妙和幸福,并让这种美好的感觉瞬间化做永恒。于是爱情开始向上提升——

2、仰望的爱情:理想在攀援

  到这个层面,爱情诗不仅是男欢女爱,开始具有了文化的意味。爱情在这里代表着理想,一种需要仰望的情感和存在。

  美好的爱情是向上走的。诗人更是精神乌托邦的追随者和实践者。诗歌所传达出的爱情和诗意代表了这种理想,即是与地面的污浊和琐屑相对立的美好和秩序。它是经过淘洗和思想过的生活。苏格拉底说,没有经过思考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这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根本所在。圣人们早就教导我们:人的全部尊严在于思想。爱情诗就是通过对爱情的仰望和歌唱来表达自己要从灰尘满面的俗世中超脱出来,进入到一种理想的诗意的超验的世界中。这是一个经过审美化了的世界,是理想过滤过了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是停止的,爱情是香,是可以触摸的梦,是蝴蝶,是一尘不染的莲花。

  这显然是超验的。是心灵化的、诗化的现实,是浪漫化了的爱情和世界。理想的出现,是因为经验的现实的爱情和世界往往是污垢的庸俗的功利的甚至非人性的,所以诗人要从超验出发,把世界重新洗牌。于是理想帮助我们超拔,诗歌和爱情把现实浪漫化。正如先哲们说的:“这个世界必须浪漫化,这样,人们才能找到世界的本意。浪漫化不是别的,就是质的生成。低级的自我通过浪漫化与更高、更完美的自我同一起来。……在我看来,把普遍的东西赋予更高的意义,使落俗套的东西披上神秘的外衣,使熟知的东西恢复未知的尊严,使有限的东西重归无限,这就是浪漫化。”

  显然这也是诗人们的理想,是诗人写作和恋爱的潜动力。这让诗歌超越了对爱情本身的描述,进入到对人的存在方式和状态的关注和探索中。爱情让生活浪漫,而浪漫又让人充满诗意,而充满诗意的人最终让世界和人生进入到审美之中。那么审美的世界诗意的人生具体是什么样子呢?我们从这本诗集中提到的“蝴蝶”、“青鸟”、“莲花”、“仙境”,还有“一尘不染”和“净土”等形象和语境中便能窥见一斑,并感受到一种宁静和纯净。

  这是一种境界,用诗歌来对应就是反复提过的清澈和澄明。清澈和澄明犹如阳光下蜻蜓的羽翼。它本原的意义应该是形容水和光,一种绝对的静和净的状态,还有透明和光亮。而这种光亮不晃眼,是干净柔和的。我想应该是月光,不应是烈日。用王维的诗歌来比喻就是“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再进一步引申至诗歌和人生就是单纯和自然、超诣和飘逸。

  我不能说这些诗歌和爱情达到了这个境界,但我想在诗人的心中,一定潜伏着这样一个目标,虽然它是朦胧的无意识的,但是它在一定程度上导引着诗人的写作和爱情。所以读这些爱情诗篇,热烈而不猥亵,冲动而不过格。属于发乎情止于礼。这也许就是诗人对爱情的理解,是他的诗歌理想,更是所有诗人的精神导航书。

3、幻境的爱情:精神的救赎

  这阶段的诗歌是第二层面的延续。在前面爱情作为理想,是与繁杂的现实分界的标志。现在这层面的诗歌却代表了诗人灵魂的自我救赎和完善。

  这里面的诗歌几乎没有对爱情理性的分析和阐述,有的只是诉说,像大海的潮汐一浪高似一浪,而且永不停歇。这里的听众只有一个,那就是诗中反复提到的“亲爱的”。这个亲爱的显然不是具体的哪个人,也许是爱的总合,或者干脆就是一个虚拟的倾听者,仅仅是为了自己倾诉时找到一个立足点。所以真正的听众只是诗人自己。其实诗人也不在意听众,他要做的就是通过倾诉让自己的情感得到释放,让灵魂得到救赎,让精神得到净化,让自我人格得到修补和完善。所以诗人在诗里写了爱情可以让人不惧灾难和死亡,甚至战胜了时间和死亡。这是诗人给世界的药方,也是给自己迷惘的精神找到的出口。

  但是这爱情是诗人凭空想象出来的,在现实中并不存在,是诗人的幻觉和想象的投影。这又是一个超验的世界,独立的时空。诚如施勒格尔说的,只有想象才能把握住爱的秘密。所以在这个想象的爱的秘密里,诗人就是君主,当然还有王妃和公主,甚至宫殿和臣民。而法律就是诗歌。在这想象的诗歌中,人们相亲相爱,自由地来去和绽放。鲜花覆盖了仇恨,充实和愉悦代替了苦闷和彷徨。诗人的精神在这里得到了恬然和自足。这是爱情的功效,也是诗歌的力量。显然这是一种仙境,是诗人沉醉在爱情花园里产生的幻觉。而这种幻觉又是合理的,是人应该有必须有的存在。这也说明我们经历的看见的现实是不合理不人道,甚至是与意愿背道而驰的。所以我们才情感失陷,精神迷茫。

  正是这个原因,诗人开始写《致爱神》,开始用幻境中的完美和永恒来救赎失衡的心灵,给自己也给世界找到精神突围的方法。同时通过诗歌把冷酷变柔情,把无价值的变得有价值,把粗陋的失意的人生转化为审美的诗意的人生。这也就是诗人在生活中想法大于行动的原因之一。因为诗人不愿意让现实击碎他对爱情的憧憬,最好的爱情和最完美的女子永远在未来,在自我幻觉中,在诗歌里。

  这是一种精神治疗,可以称作爱情疗法或者诗歌疗法。它拯救不了世界,但它可以让诗人在爱情和诗歌里沉思反思甚至解剖自己,从而救赎自己,获得精神上的平衡和圆满。

4、终极的爱情:爱即神

  这是前面三个层面后的最终抵达和归宿。这里诗人把爱情视为宗教,并以此作为灵魂皈依的圣土。

  在这些诗中有两个关键词,即爱与神。诗人选择爱神来作为他的抒情目标是他对爱情独特的感知和理解,也是一种必然。因为只有爱不够强大,还略显肤浅,而有了神不仅有了强大还有了敬畏。

  没有谁看见过神,但我们能感觉到神的威严,神的至高无上,神的广阔无边和神的无处不在。有神在注视,所以我们规范自己的行为,对美好保持崇敬而不亵玩。把对爱的咏唱献给这样一位主管爱情的神,是敬仰也是尊重,它标志了诗歌的品格和高度。神是中心也是根本。诗人心里有这样一个神,所以这些诗歌就具有了尊严和方向。另一方面,在诗歌里,爱就是诗人的神,所以哪怕爱情触手即碎,内心也不迷茫:“亲爱的 耀眼的寒光和尖叫/正渐渐靠近我们的爱情……//我不害怕  将爱情藏在心脏里/一定会坚持到心脏最后一跳”。

  不失落是因为拥有;不迷惘是因为灵魂有了皈依的神。这一切都因为爱情是诗人的宗教。一个内心有上帝的人是不会迷失的。而相反在当下很多人心中的上帝早已死亡,没有了信仰灵魂开始倾斜并坠落。于是我们看见不论是富有还是贫穷,到处都是慌慌张张的面孔,而那些急匆匆的脚步又不知道迈向哪里。意义丧失,精神空虚,无家可归的灵魂在流浪。这正中了一千多年前美学家诺瓦利斯所说:“这个世界的意义早已丧失,上帝的精神得以理解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诗人写作爱情的意义就不只局限于爱情了。因为这些爱情诗不仅重新确立了神的中心地位,还具体提出了爱就是神,就是信仰,就是可以让人皈依的宗教。一个内心充满了爱意的人,他最可能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也最可能把爱恋人的感情推广到爱别人、山川河流以及万物。爱让人充满人性,即使是恶魔,因为有了爱情也能放下屠刀,至于成没成佛那是后话。更可贵的是爱的情感可以帮助或者推动诗人和其他艺术家创作出更多的伟大的作品。

  而艺术本身就是宗教,就是信仰,就是神。这个神导引着诗人的精神不断地提升,并超越自我进入无穷无限的意义之中。就像尼采说的:纵使有恐惧与怜悯之情,我们毕竟是快乐的生灵,不是作为个人,而是众生一体,我们就同这大我的创造欢欣息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