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春秋 【刘知秋】

   

   江南拥有不少古镇,幽静典雅的周庄,古朴沧桑的宏村,秀美闲逸的西塘……它们是自然风景与人工雕琢的共同杰作,又因后世文人骚客的歌吟而闻名遐迩。当然,锦绣江南不仅仅只有这些名镇,因各地独特地貌、历史、人文的滋养还孕育出其他风情各异却鲜为人知的古镇。譬如我的故乡小镇。
   ……故乡坐落在长江中游的江汉平原,这里自古河汊湖泊交织纵横,是有名的水乡。每到汛期洪水一涨,小镇便四面环水成为汪洋中的孤岛,因而它有个很形象的名字——临水。
  …… 临水镇的历史可以回溯到清代晚期。据老一辈人说,同治一朝闹长毛(太平军),当地百姓惶恐不安,为远离祸乱纷纷向茫茫洪泽迁徙。由方氏、刘氏两族族长带领,在荒僻的湖沼垒起高地安身立命,之后逐渐填湖造田,筑房而居。他们大多驾船打渔为生,辅以农桑,在与世隔绝之地,日子倒也能自给自足。瓜瓞延绵,开枝散叶,鼎盛期达到三百多户,成为临水镇的雏形。
   …… 我在少年时代便离开了故乡,也曾间歇回去过几次,每次都能感到故乡小镇有所变化。在曾经熟悉的老街走一走,有时甚至会迷路,小镇于我而言,竟然开始恍惚、陌生。而我只有在记忆深处努力搜寻,小镇的影象才如同黑白电影的胶片一幕一幕清晰闪现。
   ……三十年前,临水小镇清宁得如同世外桃源。镇子外有一条小河环绕,形同玉带将镇子与外界隔开,东南西北分别有四座石桥与镇子连接,穿过任意一座石桥沿阶而上都能到达小镇的中心地带。十字老街热闹繁华,商铺林立,茶馆酒肆遍布,小吃铺子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手艺人带着悠长腔调的吆喝,老人悠闲地提着鸟笼到处溜达,闲汉摆开棋盘对弈,孩子们笑着闹着互相追逐……一切都是融洽光景。时光俨然忘了流逝,小镇经历几十年风雨竟未有多大变动,古朴风貌犹存。建筑鳞次栉比,典型的鄂中民居风格,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屋顶平斜,多采用青瓦,殷实人家一般都有围墙,前庭后院的格局,这些大多都是解放前后建造。这里随处可见长满绿苔的老房子,斑驳的老墙,那逶迤纵深的长巷、残损的门楣、光滑的青条石,依然遗留着旧日的气息。稍一恍惚,你会疑心巷子里飘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
   ……东南的街角还残留了几处民国甚至晚清的房屋,尤其以方氏大院最为气派。大院坐北朝南,高墙立檐,屋宇雕梁画栋,青砖黛瓦,无形就让人感觉到豪门大户的尊贵气势。它历经了百年兵火,风霜,各种运动,竟然奇迹般遗存下来,成为临水镇晚清建筑的代表之作。
  …… 小镇的春夏秋冬皆怡人。那时小镇周边的汉北河已经得到有效治理,不再泛滥,镇子周边全是农田。一开春,草长莺飞、杂花生树的景象,那实在太过寻常。单说不安分的油菜花满地遍野盛放的景象,都堪称蔚为壮观。从远处看,小小的镇子仿佛被金色海浪包围,恰似花海中的一块翡翠。油菜花一谢,菜籽一收,雨季就来临,该插秧了。勤劳的小镇农人一律穿着蓑衣,赤脚,挑担,冒着清凉的小雨栽秧,不敢耽误农时。丝雨如雾,水汽盈盈,稻田里竟也能呈现江南烟雨空濛的情境。用不了多久秧苗就拔节了,微风轻拂,茵绿的层浪一波接一波漫卷开去。小镇的春天,不用看那些桃树,梨树,桔子树,仅仅这绿色的波浪都令你心醉神驰。
 ……  进入夏季,也不用担心酷暑,小镇树木青葱,本身就是天然氧吧,一把蒲扇足以消夏。镇子外湖泊不少,莲荷亭亭玉立,尽可以泛舟,体会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情致。到了七月中旬,晴空朗朗知了声声,荷叶田田清波粼粼,正是采莲时。临水的莲蓬那是全省都有名的,皮薄色绿、莲子甜嫩,还清热解毒,简直是夏日解谗的美味。镇子里的小伙子大姑娘们都相约撑船而来,边摘莲蓬边哼采莲曲,有胆大而情投意合的则唱起情歌,每每都能促成几桩姻缘。
  …… 小镇的夏夜尤其安适。只要不下雨,纯净的夜空都有满天星斗,小镇的居民会搬出自家的竹床在街道和空地上纳凉。不用担心蚊虫滋扰,水乡生长一种植物香蒲,人们采集香蒲磨研成粉,用湿水法黏合在一起,晒干,就成了蚊香。夏虫窸窣,清风习习,幽香徐来,夜色氤氲下的天穹不再空旷遥远,星星也仿佛触手可及,小镇和人们一起安睡,沉沉进入梦乡。
   ……这里秋天来得晚。当北国已经冰天雪地,这里依然树木葱郁、花红草绿。除了初秋稻子成熟时,很难找到枯黄的颜色。柳树要等到十月底才一片一片慢慢泛黄,再一片一片恋恋不舍地离开枝头,而河堤沿岸的青草则要到十二月才肯发黄。若是来了兴致去镇子外踏秋,绝对是天高云闲的况味:瓦蓝的天空点缀几朵闲散的浮云,灿黄的秋草迎着轻风摇曳,清粼粼的河水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去……尽可躺在秋草里望着天空发呆,还可以看船上的渔夫撒网捕鱼,消遣整整一天都不会感觉枯燥无味。
   ……平原的冬天不好过,水乡又刺骨的冷,寒风肆虐的日子无事可干,人们一般都是亲戚串门图个热闹,一大帮子人围在铜炉火锅前喝酒,拉家常。但也并非全然无味,湖面结冰的时候可以约上孩子们溜冰玩,南方的冰层较薄,大人多半担心,往往不允许,因此总是不尽兴。一下雪就好玩多了。小孩子们忙着张网捕鸟,大人则带着自家的半大小伙逮野兔。捕鸟纯属孩子们的游戏,逮野兔却是技术活:雪地上循着野兔的梅花足印找到兔子窝,窝边总是有一大蓬草作掩护,狡兔三窟,窝的附近肯定还有一条出口,取竹筐牢牢罩住这个出口,然后向野兔窝开挖。野兔要么受惊从出口逃窜被罩住,要么就被窝里生擒。一个窝里至少三五只兔子,找到一个窝,就相当于过年时多了一份大菜,足够全家人吃上好几顿了。
   ……临水镇与世隔绝的独特地貌,决定了它自给自足的生活方式,也培养了勤劳、淳朴、敦厚的民风。人们安居乐业之余,精神生活也丰富多样。围鱼大赛、舞龙灯、划彩船,划龙船,唱楚剧,传统的习俗与节目应有尽有。小镇的居民友善温厚,谁家有个难处,亲戚街坊立即伸来援手。谁家但凡有个喜事,三亲六眷尽皆到场,保准热闹非凡……小镇的人们就在自给自足与详和喜庆中悠然自得,年复一年。但平静的日子过久了难免生出风波,上演别样的大戏——结了宿怨的两家女人因鸡毛蒜皮的事隔街对骂。一方左手持一破锣,右手拿一棒槌,边敲边骂开了:我把你这天杀的啊,乱泼脏水污人清白啊,断子绝孙的,满门不得好死啊,死了都下十八层地狱啊……那骂人的腔调象极了楚剧的唱腔,连姿势都如同唱戏,颇有文化功底。另外一方也不甘示弱,站在一大铜盆上,双手叉腰,一跳老高,边蹦边还击……最后实着骂累了,终于在两边和事佬的劝解下偃旗息鼓。这少有的场景实在令人印象深刻,以致多年后都清晰难忘。
   ……我记忆深处的故乡小镇,既有田园水乡的秀丽风光,也有世外桃源的闲逸安谧,把它称为江汉平原的一颗明珠毫不为过。无须说镇外的小桥流水,也无须说湖光水色、沿岸碧茵的野花芳草,单说沉浸在缠绵烟雨中的小镇,本身就是一幅水墨长卷。每当濛濛细雨笼罩,被雨水雾霭洗过的小镇就回归了它清幽的本色,如同画家笔下的丹青,静静地沉睡在江南大地……
  …… 然而在历史进程中,古镇终究只是过客而已。社会的发展已经逐步影响到这个百年古镇。如今的临水镇,各种气派的楼宇林立,新街繁华的商铺如雨后春笋般应运而生,残留的老街和老建筑被逐步撤除,象个迟暮落拓的老人一样寒伧而心酸的退出舞台。古镇原有的影像,即使在高龄老人的记忆中也开始泛黄。这座古镇,老房子,还有曾经长满青苔的小巷,最终都在现代进程中化作一缕飞烟。仅剩几间作为文物的院落,只能无奈地缩在一隅,默默诉说岁月的荣辱与沧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