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诗人头条:汉曲(十一章)/苏扬

女诗人简介:

  苏扬,本名韩芝萍,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外散文诗学会会员,香港诗人联盟会员,扬州市文艺创作研究会理事。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选刊》《中国周刊》《中国新诗》《时代文学》《奔流》《九州诗文》《山东文学》《中国金融文学》《雨花》《青岛文学》《漳河文学》《散文诗》等百余种报刊,有多篇诗文在香港、澳门、菲律宾、加拿大等地发表。散文诗入选《星星•散文诗》“2014当代女诗人特别专号”、《诗选刊》“2016年女诗人专号” 、《乌江》“2015年全国女性作家散文诗专辑”、《山东文学》“2014年中国散文诗人作品大展”、《天津诗人》“2015年中国诗选—散文诗档案”和《2014中国年度散文诗》《2015年散文诗选粹》《中国年度优秀散文诗2015卷》《21世纪世界华人诗歌精选》(美国)等多种年度选本,著诗集《镜像》、散文诗集《青鸟》和《苏醒的波澜》等。


汉曲(十一章)
诗/苏扬
题记:刘细君,江都(今江苏省扬州市)人,西汉江都王刘建之女,汉武帝刘彻之兄刘非嫡孙女。元封六年(前105年),汉武帝为结好乌孙,共制匈奴,封细君为江都公主,下嫁乌孙国王昆莫。后从乌孙国俗,再嫁昆莫之孙岑陬(乌孙王军须靡)。细君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名传史册的和亲公主,为国家的利益和民族的团结,做出了巨大贡献。她善书画音乐,为人柔顺,因不适应乌孙风俗习惯,且语言不通,思乡心切,与军须靡生下一女后,便忧郁成疾早逝。细君在乌孙生活了五年,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黄鹄歌》。
01
前奏曲

我诞生在祖父刘非建立起来的江都王国,她在独尊儒术的思想统治下繁荣昌盛。
祖父死后,王位传给了放荡不羁的父亲刘建,宫中到处都是淫乱的罪证。
我是谁?我对自己已没有了判断。
我的父王和母后都不停地变换面具,而那些面具的后面又藏着若干面具。
我是他们唯一的简洁。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间?我看到无限的光明,又看到无边的黑暗。
光明来自梦幻中一大片芦苇的光芒闪现,为了我的出生,一个新的生命。
而黑暗就是光明的反面。

02
广陵曲

那是父王的叛乱,我小得无权说话。
我只能看着父王的荒淫和野心让美丽富饶的广陵①沾满了血腥。然后,父王与母后从覆灭的王道走下地狱,向惊恐的祖父请罪。
广陵从此不国,而我也成为一个没有家的孤魂,沦落到人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倘若真能永远忘记,是否就能太平?
可我身体里流淌着皇家的血液,我无法选择出生,也无法选择逃亡。
我做不了平民,只能在国破家亡中寄情于诗文音律,祭祀我的山水。
谁不羡慕我被册封为江都公主呢?多么盛大的排场啊!
旌旗蔽日,鼓乐喧天,车队浩浩荡荡,数不清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和亲乌孙,这是女子的命运,也是历史的真实。
西域有多远?乌孙有多远?国王什么模样?
不能问,不敢问。
我已是一个丢失出处的人。
①  江都国首都,今扬州。

03
桥曲

桥是险境吗?
我还没有等到杏花春雨,没有等到月下蛙鸣,就要立刻上路吗?
目光渐行渐远,琴声滑进流水。远方,哪个枝头能承载一朵花羸弱的命运?
走过去,生命连根拔起。莫问归处,莫问结局。
分离的终将分离,谁还呼唤着我的乳名?
桥,悲愤的不是连接,而是隔断。
请问,我的广陵还好吗?我的宫殿还在吗?
千古江山,万里画屏。有多少悠远的钟声撞入梦境?有多少温润的露珠沾湿衣襟?
红颜会当时,薄命换和平。
既然离别是前世注定,今生能有一个乡音惦记也就够了,其他什么都不需求。

04
琵琶曲

大雁啊,你看到塞外风光,看不到汉关脚下的血泪诗章。
帝①命我昼夜兼程,美其名和亲,却是以美色做贡品。
罪孽深重的父王啊,你躺在故乡的墓地,可知女儿跋山涉水,有去无回?
叹,叹,叹,细君身世飘零。
大漠茫茫,天涯苍苍。
转身眺望,已不见雁行,无限惆怅。
空旷,越来越使生命荒芜。
奶酪与动物的腥气混合表演,胃以反酸代替抒情。
大漠粗糙,粗糙得失去浪漫之心。丝绸之国的文明与礼仪,被野蛮孤立。
王②老得像故园腐朽的老槐树,只有悲啼的秦琵琶声声断肠。
罢,罢,罢,凄凉琵琶曲中怨。
和亲是国家的安邦大计,一个失去出处的人有什么值得自怜?
还是强作欢颜吧!让跌宕的曲调保持清醒。
①  汉武帝刘彻
②  乌孙王猎骄靡

05
天马曲

两匹马以敬礼的姿势站立起来,似乎有太多的激情。
同时站立起来的还有那条先我抵达的小河及河里树木的倒影。
对岸青黄色的草地上矗立着白色毡房。
它们像迎接主人一样欢迎我,发出阔大苍茫的呼啸。
脚下的石块绊住了我的红色长裙,摩挲着塞外草原的心脏。
王①说,到我的大漠来,让天马做你忠诚的伴侣吧。
难道这就是上天指给大汉公主的归宿?琵琶的颤音落满八千九百里的路途。
啊!为了江山社稷,爱,已不是一个女子的全部。
啼血的红飘扬在空中,我乖乖地接受旨意,让娇弱的身躯骑上天马。
流亡的灵魂开始飞腾,我的思想还是决定逃离,去寻找我的故园,我的时代,
——那片沙漠之外的绿。
乌孙王猎骄靡

06
鹰曲

你们不要叫我主人,只要借给我一对翅膀。
借给我一对英勇的翅膀吧!告诉我如何忍住剧痛飞翔?
风沙越来越紧,尘烟越来越多。追赶的队伍像风一样举着雷电,大地发出隆隆的轰鸣声。
请问东方在哪个方向?故国在哪个方向?故国的旗帜在哪个方向?
好吧,既然你们不能回答,我接受洗礼,我让灵魂钻进太阳的身体。
当黄昏在紧张中滑下金辇的时候,幻觉成为现实。我是鹰,世上最勇敢的神鸟。
我用新生的翅膀扑灭所有的杀戮,包括所有的掠夺。
我是鹰,我已将身躯捐献,我希望两千年的战争变成一万年的统一。
我希望鹰的最后一滴血能打开云彩之门,看到故国翠绿的树枝。
我希望故国的鱼和水每天都在亲吻,人间每天都在恩爱。
我是鹰,鹰有不朽的精神!
我希望涅槃重生的翅膀永远保持着飞翔的姿势。

07
蚕桑曲

是作茧自缚吗?
小小的灵魂蜷缩在祭祀的碧绿上,吐出洁白的丝。
纤细的温柔被草原铺展,变成一条通天的彩带。
脱茧羽化的蚕献出了短暂的生命。
还有什么美能超过它的高贵?
大漠高高挂起亮丽的锦缎,柔软的丝绸征服了兽皮的野蛮,马群发出惊奇的嘶鸣。
胡人进入花团锦簇的梦幻,毡房里荡漾着交合之欢。
丝绸之路是吉祥和平之路,蚕是引路的神。
敢于突破皇帝的禁令,使故国的桑蚕在西域繁殖和传播,恍若细君的思乡倾诉。

08
屯田曲

当命运落入贫瘠的荒坡,寂静是阔大无边的孤独。
水土不服的汉军既承担着戍边任务,又放牧着饥饿的忧伤。
如何犒赏一下这些忠诚的卫士?把望眼欲穿的思念变成禾苗青青,让荒芜的土地穿上丝质的绿衣?
苍穹说,只有在龟裂的伤口洒下种子,将回不去的乡愁开垦进屯田。
那流淌的汗珠,是咸咸的颤栗吗?
那游离的梦境,是凄凄的呜咽吗?
既然尸首也不能运回去安葬,就把骨骼做成肥料吧!
细君和亲,开启了西域数千年的屯田史。
屯田,阻止了匈奴的入侵,抑制了漫长的战争。荒凉的旷野上,一垄垄庄稼长出来了。
一个个瘦瘦的灵魂,多像故乡久违的亲人。

09
断魂曲

圣贤啊,我如何膜拜您的伦理纲常?
老昆莫①已衰弱不堪,去世前,竟然要将自己的右夫人转让给孙子岑陬②,就像转让他的江山一样。
我夹在乌孙的国俗和儒家思想的黑白之间,羞耻迅速消失。
骇人听闻的祖孙共妻俗,竟然会落在一个熟读圣贤书的大汉公主身上!
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继承,老昆莫客气地安慰。
愚昧!罪恶!肮脏!乱伦!博雅贤淑的公主惊恐得无法接受。
我来自东方文明之都,怎能让纯洁的身体蒙羞?
容我禀奏皇帝,让我回去吧!我不要荣华富贵,不要江山地位,只要准我归汉。
皇帝曰:“从其国俗,欲与乌孙共灭胡。”
啊,这就是女子的命运?一个失去根的公主是和亲的贡品,必须为国家献身!
忍辱负重的细君无奈接受了现实,伤口血流成河……
琵琶声声,伶仃孤苦的佳人魂断何处?
不要史书记载啊!中原第一位和亲公主刘细君以柔弱之躯担负起国家民族大义,远嫁乌孙,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受尽煎熬,产下一女后去世,终生不曾归汉。
呜呼!广袤的大漠,此时,谁最能体味那首凄绝千古的《黄鹄歌》?
①   乌孙王猎骄靡
②    乌孙王军须靡

10
黄鹄曲

黄鹄偷偷移动了我的塑像。
一个孤单的身躯站在山坡上,眺望故乡。
我听到远古的风,远古的秦琵琶,有人如泣如诉地弹唱: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庐为室兮毡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①
苍穹辽阔,歌声凄凉。
我在风中矗立,血液凝固在空中,陌生的空气阻止了它的流动。
我是谁?我在哪里?
失去了根的女子啊!我已抚摸不到自己。
倾听,化作人形的黄鹄引颈号啕:
细君,归来吧……
细君,归来吧……
啊,谁在坟墓里找到了我的名字?
黄鹄黄鹄,只有你的语言令我熟悉,只有你的呼唤令我亲切。
可我无法随你归去,帝命我献身于大漠。
如果你的翅膀坚硬,请将我的魂魄带回故里,让我的土地重新长出我的名字,让和亲之路绽放出和平的花朵。
①  细君公主《黄鹄歌》(又名《悲愁歌》、《乌孙公主歌》、《悲歌》)

11
复活曲

芦苇在最寒冷的季节埋下种子,等待一场复活。
那时候,会有数不清的大鸟搭起彩桥迎候我的新生。
善良的巧匠在彩桥上刻满一万个福字,为我祈祷平安。
享受恩泽的乡亲在万福桥的两岸建造了雄伟的城阁和美丽的花园。
古代与现代的界限被夕阳镀上了金辉,瘦削的芦苇像河道的骨骼,反映着更加幽深的人间。
我在刺木丛中找到我的洞穴,找到我的头发和皮肤。
我开始创造自己,我将腐烂的苇叶和断裂的苇根堆在一起,点燃了火焰,代表将过去的苦难和丑恶扔进火里。
接着,我又用河水和芦苇的汁液配制我的鲜血。
大火燃烧着旧的制度和新的诞生,芦苇的能量传输给我,舒通了我的经络,我的身体有了温度,血液开始畅流。
我重新醒来的时候,矗立的芦苇更加轩昂,万福桥发出通天彻地的光芒,世界有了更加清澈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