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岳阳楼  【文/范恪劼】

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史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伧然泪下。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在楼中,水在眼前。楼是牵念了几十年、矗立了几百年、改换修葺了一千多年的岳阳楼;水是《国语》谈过、《子虚赋》写过、孟浩然谓之“水落鱼梁浅,天寒梦泽深”的洞庭水。

“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信矣!尽管,今日之洞庭亦非古时之云梦。能够将身在之楼和眼前之水相连的,还有这幅由清人窦垿撰写、被后人与杜诗、范记、孟诗、何书并称为“岳阳楼五绝”的长联。

是的,一楼天地中,来去几代客。诗、儒、史、仙,皆已成陈迹;潴、流、峙、镇,水犹自来去。

怆然涕下非我有,油然兴会谁更多?

可是,岳阳楼真的就只给予我们如是的怃然和苍茫吗?

由此上溯,从东吴鲁肃阅兵台到唐代张说大修“天下名楼”,千百年来,无数游子与名士慕名而来,登楼以望远,所见兼所思。他们赋予了楼宇什么,楼宇又启迪了登临客什么?“水天一色,风月无边”的氤氲里,应该不止是一天、一水、一楼台吧?

在三层高处,凭栏远望。身后岳阳小城整饬清爽,古色的底蕴中透出蓬勃的活力;眼前的洞庭湖昏黄浩渺,任凭驰骋遐想幽思;更远处,青黛如簇的地方,当是君山了。天高地阔,游人络绎。四面看过,内外看过,一时间竟不能凝思。岳阳楼几度兴废,先后又有众多名流贤士观瞻吟诵,但真正使其实现为一种文化象征的转机,则无疑源自于滕子京重修岳阳楼、范仲淹撰写岳阳楼记。在此之前,岳阳楼更多的是文人骚客借以咏怀,抒发悲喜之情的寄予之所。一旦范仲淹将“忧乐”之心,家国情怀熔铸其中,楼台骤然高迈了许多,仿佛烟雨楼头,人们不仅可以将目光穿越洞庭湖波,乃至直逼庙堂,窥测经世济用之经略;也可俯瞰苍生,谛听啼饥号寒之呜咽。楼以文胜,地以人名。范仲淹当然是无愧于自己那篇为天下士子代言的署名状了。无论是王安石不得不说出的范仲淹为“一世之师”,还是朱熹由衷恭颂的“范文正杰出之才”;无论是见之于史实的记载,还是流布于民间的口碑,范仲淹这位“以天下为己任”的中国古代杰出政治家、思想家、军事家和文学家,在其六十多年的坎坷生涯中,读书、任事、为学、授业,乃至修身、治家、立言、立功,都达到了那个时代个人建树近乎完美的境界。他少而励志,有断齑画粥之美谈;他长而笃学,天子驾临犹自闭户吟读;他壮而出仕,初试锋芒,即有“范公堤”惠民至今;他亲孝纯笃,服丧三载兼有应天书院匡正学风之盛举;他挑战佞臣三番遭贬谪,依然谈笑自若赴任去;他延州戍边,一时整肃足证安邦经纶手;他力推庆历新政,《条陈十事》大刀阔斧摧枯拉朽尽显治国之雄才。总览范公一生,虽后人每每颂其文学,但他更是一位如欧阳修在其墓志铭中所称的“公奋自躬,与时偕逢”、“其艰其劳,一其初终”的政治理想的实践者,一位“天下为公”的笃行者。惟其如此,才能够有《岳阳楼记》这样的旷世雄文,也才有岳阳楼的千秋不灭。换言之,即使岳阳楼前后曾有孟浩然、李白、杜甫、韩愈、白居易、马致远等辈皆登临此楼,且不少人也赋诗作文,但较之于范公之作,皆不能相俦也。比如李白的“楼观岳阳尽,川回洞庭开”篇,又如杜甫的“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诗,虽各有千秋,但无不失之于天下为公、勇任敢当的襟怀的瘠薄。这可能和范仲淹更为全面的人生历练、更为宽阔的苍生视野、更为坚定的家国情怀、更熟稔的政治运作际遇有关,可能和其他文士遭遇阻遏、受到打击、没有施展政治才华机遇、更多的在意于个人进退浮沉的人生认知相关。一般的情况是,文人墨客籍诸胜景而笔墨传情,奇文佳作又为山水景观增辉添色,文士情怀和山水景观尽管可以切合如意彼此互彰,但到底脱不了某种文气的狭小和气象的单薄。岳阳楼却不然,虽然也只是一楼临岸,一水对天,却充斥着沛然天地的真气、正气和豪气,激荡着心系苍生的深情、深虑与深醒。从这个角度讲,范仲淹赋予岳阳楼的,不仅是文学家的丰沛想象、浓重情愫,更有政治家的高迈理想、高尚情操。岳阳楼,这个范仲淹实际上并不曾来到更不曾登临的楼台,不仅将范公的山河襟怀昭于日月,也成为后世无数士子得以仰望、得以寄托、得以憧憬的意象存在。

由是,岳阳楼,实际是一座中国士子政治关怀的化身符号,也是中国士子关于天下苍生理想的召唤象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跳出了无数文士政客斤斤于个人得失的狭小襟怀窠臼;“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祭出了中国士子家国关怀的最高道义界标。至于笔者自己,因忝列范氏后裔,难免对于先辈胜迹更为关注,观瞻岳阳楼则又多了一重载负和寄予。于是,在向往了多年之后,在观瞻过各地众多关于范公的圣迹之后,于四月的烟雨中,来到岳阳,登上了这座名垂千古的楼宇。

前的洞庭湖碧水连天,空阔无际。据闻,湖水已经减半,且还在递减。湖中百舸争流,云帆也换做机动了。这古称云梦的大泽,是汇集了湘资沅澧四江之水的。诸水交汇之后,涌过岳阳楼北上奔入长江。换句话说,这是四方来水,也是赴海之水啊。来来去去的洞庭水也许记得,无数的春秋中,来此观楼看水的游客中,贬谪的官员多,落魄的文人多。虽然,岳阳风光宜人,楼台山水不俗,但大部分时候,岳阳几乎就是一个古代官员的待罪蛰伏之地、文士辗转漂泊之所。曾几何时,这座横跨古今的楼宇里,浮现过张九龄、孟浩然、李白、杜甫、韩愈、刘禹锡、白居易、李商隐、吕洞宾等等各怀心志又各有隐衷的表情。他们或者因去国怀乡而怅惘,或因忧谗畏讥而悲戚,或者因一睹天高云淡而神怡,或者因遭遇灵山秀水而慰心。可是,只有范仲淹的“悲喜”境界、“忧乐”关怀、“天下”抱负与岳阳楼的气象交合重叠之后,岳阳楼才焕然一变,复得新生,有了更高远更丰厚的精神陶冶功能。沐浴着岳阳楼的浩浩江风,感知着范仲淹震古烁今的心志,一定有人放低了一己的悲欢、攥紧了天下的忧乐。

到天下,不由得想到,天下从来就是和苍生合一的。只有天下是苍生的天下,才是合乎天下本义的天下;也只有苍生“忧”释“乐”生,才是范仲淹范公“为己任”的天下。这个目标是千百年来登临斯楼的众多志士向往的、期盼的,也是今人应该努力的、践行的。窦垿长联固深邃矣,但仅仅如“白发渔翁江渚上”,“古今多少事,皆付笑谈中”,站在楼宇中做观望客,即使领会了“此中真意”又如何呢?

岳阳楼矗立在那里,它是有着历史感的,它应该看到苍生念念于心的那种天下。我们能不能呢?


作者简介

范恪劼,曾用名安皋闲人。郑州某高校教授。河南写作学会理事,中国散文诗研究会学术委员。有诗文见诸《散文诗世界》《散文诗》《河南诗人》《电影文学》《诗歌周刊》《芒种》《西楚文艺》《时代文学》等报刊及年度文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