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诗就是修行和化禅(文/李犁)

选自《中诗网》

【李犁烹诗】第71期:写诗就是修行和化禅|《中国诗歌》第599期


一、作者简介
  李犁:父母起的名字是李玉生。辽宁人。属牛,长相如牛,性格像牛又像马。就读北京师范大学文艺美学研究生班。上世纪八十年开始写作诗歌和评论。1992年后与酒长厮守,与诗偶尔偷情。2008年重新写作,评论多于诗歌。出版诗集《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有若干诗歌与评论获奖。为《中国文人书画》主编。

二、文章

  诗人是一个有禅缘的诗人,他(她)通过写诗参悟到了静修的境界,过程就是去芜、提纯,冶炼,让心灵彻底地净和静。所以这就不是简单的写作,而是把写作看成一种修行,这让写作行为变得很纯粹,让诗人在写作的那一刻也变成了诗,甚至禅化和羽化。让我们读诗的时候,也变得纯净并超然起来:“葵花在村边/静静地开着花//炊烟在屋顶上散去/树影在水里/白山羊在吃草//我坐在田边//我们谁也不打扰谁/我们静静地睡去/或醒来/我们从来都这么安静/谁也不能出声(红土《有一些时间是安静的》)”。

  

  整个诗歌像白描,素淡静。但是我们想一想,能这么细致清晰地录下这些景物,作者得在田边坐了多久?凝视了多久?让内心安静下来又打扫了多久?这更证明写诗的过程,就是把内心的东西往外搬运的过程,从杂草到欲望,直至空下来。这还不够,因为这只是修炼自己。写诗还需要映照别人,所以还需要擦拭,需要把心灵擦拭得放出光亮,直到映照出景物来,于是诗就产生了。整个过程应该就是从杂芜的矿石里提取金子的过程,就是从缭乱到纯净,从喧嚣到安静,从社会人到自然人,再返身成了自然,成了诗的过程。这个过程和学禅的人修行并进入禅境有什么差别呢?而且心空了,欲望就没了,恶也被空挤走了,人变成了风景,变成了大自然的一部分,诗就出来了。这样的一个结果难道不是和到处朝拜和面壁修行的人殊路同归吗?

  

  但是,与那些想羽化的人不同的是,诗人的禅化不是成仙,而仅仅是让自己成诗,让自己的内心在写诗的瞬间诗意起来,让心灵映照出来的那些风景也诗意起来,纯净起来。这时诗人与景物互相渗透:静静开放的葵花,屋顶上闲适的炊烟都是诗人心的投影,诗人成了葵花和炊烟的一部分。物我交融,物我两忘。于是诗有了境界,人也有了升华,诗和人就一起超度了。

  

  诗人写诗或曰修行的方式就是静观,静静地久久地观望与凝视。通过时间的培育和集中注意力,让自己进入到沉醉甚至迷狂的状态,这时不用意志甚至不用意识,思维便活跃起来,心飞升起来,诗也像泉水咕咕地往外冒,一切来得自然自动,随时随意,诗人只需用笔和纸承接即可:“田里刚刚收了豆子/荒草就漫出了树林。有一些野花/是为这个时候开的/不知道它们是不是也可以叫/迎春,海棠 ,牡丹/或另外的名字/我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它们的名字/我有时唤它隐士或小姐/隐士孤独/小姐活泼/他们有时唤我,有时/唤春风(红土《有一些时间是安静的》)”。

  

  以动写静,或者说是静得都动了起来。其实不是景物在动,而是作者凝视久了之后,思维开始活跃起来,感觉也像火焰在四处窜延。“我”张口了,那些花儿就变成隐士或者小姐,开始说话了。想一想,如果不是静得久,静到极致,自然生长的花儿草儿怎么会变得吵吵嚷嚷起来呢?这是作者的主观情绪在改变着事实,在涂抹着自然。“我”安静得想喊起来的情景,是安静进入了更深的层次,它们让诗歌变得灵动起来。

  

  于是我想到显灵这个词,它包含两层意思,一个是自动呈现,一个是灵魂复活并异常活跃。那么在这样的诗歌里我感到了自然在显灵,诗意在显灵。这让诗歌灵而活,纯洁机灵,新亮鲜活。这也映照出诗人心灵的光洁度,像镜子净而静,只有这样万物才能光鲜不染尘埃。诗能显灵也说明最完美的纯净的东西是不能被玷污的。说到底,诗歌的显灵得益于诗人的修为,只有真的以坐禅的方式写诗,诗歌才会这么报答诗人。

  

  人是上帝的映像,诗是自然的投影,诗人是从自然上掰下的一块。做到这一点,需要诗人付出全部的爱。也必须赋予诗歌和自然全部的关注和最高的信仰以及最伟大的爱。唯此显灵才能生效。在爱面前人是渺小的,而爱又必须在具体的事物中才能显灵,才能强大和无所不能。所以诗歌也是爱的投影和爱的附属品。譬如同一个作者的《天这么蓝》:“哈一口气/把花朵贴上去/把小草贴上去/搬来小木梯/牦牛山羊爬上去——天那么蓝/我一仰头就能舔着它的脸/像舔着甜甜的糖果皮”。因为爱,天变成可以够得着脸,爱也让想象力抻长了,让诗歌变得活泼水灵,也让诗人开始重新生出了童心。

  

  我曾经说过,谁能用儿童的眼睛看世界谁就是最好的诗人。孩子的眼睛是最明洁的,孩子的心也是最灵敏的,万物映射在他们的眼睛里,万物就充满了生机和诗意。于是生硬的变柔软了,遥远的变得触手可及,死板的事与物也开始生动有趣起来,那些不可能的也变得轻而易举:“一点阳光顺着树干往上爬/我跟着它/一直爬到树梢上 ”。只有儿童才能说出这么有趣而生动的诗句。所以要做个好诗人,就要返老还童,永远别长大,永葆童心。只有心灵像儿童一样明净,感觉才能灵敏,思维才能明锐,才能在杂乱无章的生活中,看见针尖一样的诗意并一下子挑出来,并且让诗歌完好无损,且灵动新鲜。

  

  做一个生态的诗人,一个环保的诗人。这不仅是指诗歌要纯净澄明,更重要的是,在写诗过程中,诗人不用主观的情绪改变和伤害自然的生成状态,一切物像都是自动地自然地呈现和绽放。葵花静静地开放,炊烟慢慢地散去,即使从主观的角度写阳光照在树上,也是“阳光顺着树干往上爬”,也不像有些诗人表达成:阳光掏出皮鞭在树干上使劲地从下往上抽。尊重万物的自然属性,客观地摹写自然的原始状态,不用主观想象和繁琐的比喻给自然万物变形,不改变它们生长的常识,也不改变汉语常规结构即说话的习惯,这样的写作就很生态绿色没有污染。

  

  这就是说,物我可以两忘,这是境界的交融,但在文字表达的上,物就是物,人也还是人,它们都遵守自己的习性。这样的诗歌很有镜头感和视觉性,视觉随镜头转换,看见的风景,就是诗歌的层次,就是无数个镜头的组合。所以对于诗人来说,不用“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去锤炼语言,诗人需要做的就是用坐禅的方式擦拭心灵的镜子,这样诗歌就会在上面清晰地映照出来。

  

  真诚清澈,单纯自然,这在当下这样一个复杂又世故的时代和诗坛显得极其的清纯和珍贵。我把这看成诗人和诗歌的本质,也是诗人力求禅化的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