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镰刀  【张金凤】
作者:张金凤
文章附图

  一把镰刀挂在泥坯老屋的山墙上。老屋多年不住了,似乎成了一座“纪念堂”,承载着许多念想。老屋里储藏着旧物:囤底、苫子、蓑衣、斗笠、残破的独轮车和纺车、生锈的镢头、锄头等等。沉重的木板门一开,哗啦,一屋子月光,漫过记忆的峰岭,抵达那时的岁月。那把挂在山墙上的镰刀,正如一弯新月挂在苍穹,映照着重重心事。

  它曾在岁月里默默地收割,将那么多美好的日子收割了去,将那么多熟悉的面孔收割了去,将农耕岁月的牛马驴犁耧耙都收割了去。

  这把镰刀的锋刃已经锈钝,已经好久没有被磨刀石的教导唤醒,可我却能透过铁锈,看见年年收割时光里它锋刃的光芒。“嚓嚓——”父亲在五月端阳之前,要将镰刀在磨刀石上检阅一遍,仿佛这是一队整装待发的士兵。它们的刃口看起来光亮,其实,那只是光环,它更需要一双老手,撕破它的虚荣与浮华,露出锋芒。在微醺的南风里,它们已经闻到了麦熟的香气,它们热血沸腾,激情四射。它们即将出征,去征服。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那些收割是快乐的,镰刀被一只只苍老的手、一只只红润的手或者一只只稚嫩的手牢牢握紧,“喳喳”“喳喳”,成趟的麦子被割倒,成片的金黄被割倒。天空敞亮,大地酝酿着酒香。

  一把镰刀是乡村的月亮。它的木柄被勤劳的手抚摸滋养,那被油汗滋养过的镰柄光滑、光亮,那是长久的劳作中,木质从紧握它的手中吸收的脂膏。镰刀所到之处,没有哪一棵庄稼躲得过它薄薄的刃,没有哪一棵草逃得过它锋利的光芒。

  一株成熟的庄稼是渴望一把镰刀的。庄稼在镰刀手里涅槃,在场院里梳理出果实和草糠。镰刀,一次次出征,在庄稼的花轿前为它举行“成人礼”。割麦割稻割豆,割谷穗割黍穗割高粱穗,一把镰刀,游走在季节深处,在成熟的香气里舞蹈、欢歌。

  一场收割也是一场厮杀,镰刀在杀敌三千的时候,也会自损八百。一块磨刀石是镰刀的母亲,是粮草官,是后备队,在田头上,镰刀丢盔卸甲,遍体鳞伤,磨刀石蘸了些水,手持手术刀,咔嚓几下,将镰刃的伤口剜除。疼痛之后就是新生,磨过的镰刀,比原先薄了,小了,这一次的打磨实际上折损了它的生命,然而却保持了它的锋利,保持了它作为镰刀的尊严。一把镰刀,在收割着岁月的时候,也在收割自己的年华。

  从季节的繁忙处走过的镰刀,常常瘦骨嶙峋,像那些紧握镰刀的人一样,它们经过了一场浩大的战事,损伤精气的镰刀,需要在炉火中重塑。呼呼的风箱拉响了,铁匠铺在呼唤游子归来。“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多么慷慨的歌手和召唤,镰刀片从镰刀柄上被退下来,从容地走向那炉火。那一片薄薄的铁,被重新投进铁匠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那火焰灼心,烧得它几近熔化,几乎失去原来的模样。“咕哒咕哒”的风箱告诉它,只有摒弃旧的自己,才会得到灿烂的新生。于是镰刀一闭眼,在熔化中成为新的铁块。抱残守缺,你就没有新的动力,镰刀在涅槃的一刻,终于明白。淬炼与捶打,是它生命中绕不过去的坎,是破茧成蝶、赢得新生的涅槃。于是,一把锋利的镰刀又在铁砧上复活。

  一个出生在乡下的孩子,可以读不好书,却不可以握不紧镰刀。手握一把镰刀,是父辈要将生存的本领教给你。握紧镰柄,看似简单的动作,却需要汗水、智慧甚至鲜血去践行。一只稚嫩的手,要有足够的力气握紧一根木柄,用心传递给它坚定不移的信念。心要沉到土地上来,而不是看着麦田上空的麻雀、布谷、鹧鸪。身子伏下来,先给即将收获的庄稼鞠躬,一个不肯对土地俯首,不肯跟庄稼贴心的庄稼汉,是没有可能赢得一年年丰收的。镰刀,要贴近地垄,贴近麦子的根,这样的收割,麦子不会流血,不会疼。

  一把镰刀,其实最怕闲下来,几天不张口,没有被植物的汁液滋润过,那刃口就警惕性松弛,战斗力下降。闲下来的镰刀闲得筋骨疼痛,闲出一身锈沫。当它从炉火中走出来,一把镰刀的宿命就是战斗。闲挂一弯斜月的日子里,镰刀其实满眼苍凉。

  酣然大睡的镰刀,时常梦见热火朝天的收割,就像那个老眼昏花的男人,每年都要从墙上取下镰刀,在磨刀石上剔除它满身的锈迹。野外,轰隆隆的收割机在满眼金黄的麦穗前耀武扬威,这是一场没有任何悬念的战役,所有麦穗都已经举起金黄的旗子投诚,再也用不着手握镰刀日夜厮杀,再也不用担心麦熟一晌,割晚了麦穗落在大田里。老人试试镰刀的刃口,依旧锋利,这个刃口曾经吞下过多少岁月啊,现在没用了。老人摇摇头,把镰刀重新挂在墙上,那道狭长的锋刃雪亮,像一道闪电。他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口,那里的麦收稀稀拉拉,只有几个人在玩转一台大机器。人都到哪里去了呢?他回头,问墙上的镰刀。 

【作者简介】

   张金凤,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在《散文海外版》《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散文选刊》《北京文学》《黄河文学》《青海湖》《杂文选刊》《山东文学》《青岛文学》《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散文诗歌百余万字。散文获第二届孙犁文学奖二等奖,首届林非散文最佳组章奖等多个全国散文大赛奖项。

  本文刊于《人民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