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北藻雪的散文诗

转自《王的花园》


1、最初的盐和英雄



陷进庸常的日子,我常会想起英雄,想到最初的盐。盐与英雄,仿佛
远方的天山雪莲。
英雄的躯体缚于岩石,气息熏蒸,灵气结晶于石块内部,饮之,开盲
明目,是为光明之盐;
英雄的四肢立于天地之间,鞭石上山,也被巨石追赶,山坡荒芜,救
赎无边,郁积之气,泛着微苦,是为岩盐;
英雄的鼻息潜行大地暗处,幽怨深沉,无始无终,洞穴之囚,修炼无
常,禁锢与突围,沦为宿命,是为井盐。
最初的盐和英雄,决绝于修辞,让人轻易地看出破绽,逮住命门。可
是,哪怕纵然将其吞没,你也逃不出一粒盐朴拙的布防,因为它早已融进
众生的骨骼与血液。
就像英雄,哪怕一直匿名,甚至站在民众的背后,或藏进时光深处,
他的影子和记忆也会从众生胸中腾出风来。
他的对手深谙,他会消弭于无形,成为悲剧咀嚼的佐料,然而,谁又
能否认一粒盐不是一条最小的河,一朵浪不是暗夜的一盏灯?


2、舌尖上的杀伐


我承认我喜欢逞口舌之能,为推出语气,我常常对一粒盐动用私刑,在一堆口水里大开杀戒。
结果是智慧亡命天涯。
我和一粒盐,同时下落不明。
我们和自然对抗,和时间对峙,终老于乌有之乡,误以为信仰不济。
殊不知,宿命早已安插一批盐在体内待命,一旦瞅住身体异样,它便在舌尖反复抬杠。
浓淡之间,怀疑是内乱最好的撒手锏。
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舌尖和盐是天生劲敌。
盐在伤口上刺探敌情,在菜肴里排兵布阵,在恋人唇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它常常不动声色,仅一顿饭工夫,舌的反骨上就贴满了安民告示。
当然,舌也会棋行险着。举着生命的先锋旗,要么我们绝食人寰,要么盐杀身成仁。


3、迁徙的盐


它安静如孩童时,汉子把背走成摇篮,乡愁伏在脚下,轻盈地抒情,任那起程的太阳一味地热泪盈眶。
它自知不会长期甘当一名孩童,它会迎风长大,它会逢热沸腾,它也势必引导疲惫、麻木、崩溃、风湿、瘟疫附身,它会一程一程地饮下民谣风俗,一地一地嚼碎历史故事,日月成了砝码,它只得不断地虚阔内心,填物负重,才能端正汉子前行的方向。
它会是山,是峦,是幻河,是穿过身体虚晃一枪的子弹。
它带动汉子逃难似的奔跑,它把这种奔跑当作一种突围峡谷的命运练习。这时,所有的族群不过是一个人,它的名字叫祖先。但你看不到他的脸,因为林子、岩石、雾幛将他分解,也因为豺狼、山匪袭扰之故,它会把名字悄然掩埋,连同月光。
它识破命运设下的骗局,从不堪负重的梦中醒来,沿着驼峰一般的脊背,它骨碌一跃,自己打翻自己布下的神坛,以一粒汗水的姿势赢得泥土和解。
重新寻找掩体。它会在不同的路口收集汉子的碎步,然后眺望,只在望不到的地方,它才回头来涩涩地叫作故乡。



川北藻雪:70后,四川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星 星》《诗潮》《绿风》《散文诗》《北大荒文学》等报刊,入选《中 国年度散文诗》《中国散文诗精选》等年选,并获奖。

爱斐儿简评:

盐之于人体,如英雄之于人类,激烈运动后的肉身需要盐的补充与振奋,沧海横流时的红尘需要英雄的横空出世与激情救赎。川北藻雪以盐为英雄,以英雄为盐,用史诗般的笔触描绘了人类的脊梁,哪怕一直匿名,甚至站在民众的背后,或藏进时光深处,他的影子和记忆也会从众生胸中腾出风来,壮怀激烈,日月可昭。诗章以场景展开,在充满离奇传说与刀光剑影的茶马古道之上,背负家人期盼与壮士情怀的盐客们,在食盐迁徙的道路上,迎着有毒的歌声,重复着舌尖上的杀伐,识破命运设下的骗局,从不堪负重的梦中醒来,沿着驼峰一般的脊背,最终百毒不侵,走向英雄的使命之旅,在岁月变迁与时光流转中,或者成为一条河,或者成为一盏灯。


爱斐儿,从医多年。出版散文诗集《非处方用药》 《废墟上的抒情》 《倒影》,主编《散文诗选粹》,获“中国首届屈原诗歌奖银奖”等多种诗歌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