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奶奶的老时光(经典散文)【绿窗】
来源:美文作者:绿窗

(绿窗近照)


   听说琵琶奶奶下世了,显然是寿终正寝,面目金黄皱纹舒展,倒比活着时耐看了。多少有点诧异,老太太就像阳坡弯上的枯草,风一吹就冒芽,怎舍得撂下一院的宝贝走了。

  
  老太太长相独辟蹊径,脸挖抠着,初看像麻布口袋,细看是大旱年间没有收成的向日葵,十指伸出来像鸡爪会咯咯叫,仰脸一笑皱纹堆起像丝网上蹲个大蜘蛛,似乎从来不曾豆蔻梢头过,真佩服有人胆敢娶进门来,一条大炕碾来碾去,竟成骄横的主妇,同时拥有几个水葱似的孩子,非要屋里屋外映衬出她的薄寡来。
  
  她的头发一年只除夕一洗,还说伤元气。村里许多老物都下架了,唯她的发上还梳着纂儿,窝着上世纪盛产的虫儿。人越老越瘦黑跟生满苔藓的老树桩没两样,如果再成比例缩小,小到米粒那么大,就名符其实一只母虱子了。村里一介书生取笑曰:老琵琶精。概缘于宋徽宗“朕身上生虫,状如琵琶。”踉跄的旧年,一条衣衫穿一季,谁的身上不曾养着一家老小。隆冬夜晚的火盆里,成堆的琵琶精被执以火刑抄家灭门,仍止不住虱子军团纵横驰骋,一家女孩就被吃掉了发实在可怖。父亲的身上却干净,概因每日吞服大量药片,血里自有着三分毒,虱子路过诊断:此处不易栖居。后来大家都洗心革面,鸟枪换炮了。唯琵琶精奶奶坚守堡垒,毛发里照旧精灵出没。人们一般不敢太靠近她,精英们惯会借路搭桥,出国捞油水,想着就哆嗦。但她是绝不会咬痒的,坦坦然安坐,不曾搔下塞了厚泥的灰发。账多不愁,虱子多不咬,罢了。
  
  干巴巴的瘦,却是极能干活的。但有山货下来,天不亮就挎上大筐口袋上山赶头茬,捋野菜还是采榛子,都是饿虎扑食,十指鸡啄碎米,吃着碗里看锅沿的,别人只能捡剩。大家还吃着饽饽咸菜喝泉水歇会子再干,她早撑满了大筐口袋,过倒奔梁回家端坐炕头了。由她治家管理,那点田地起个大早贪个小黑就收拾齐了,家境殷实,日子宽敞。
  
  但正像她的人长得干瘪,过日子也细到针尖了。树叶落地下当鸡蛋,一根草棍也是金条,哪个孩子攀墙摘了几个大红杏,她光着脚板也能撵出二里地去。她到也从不贪图别人的便宜。
  
  节俭是美德,过了就是吝啬。穷时没人说啥,日子好过了,家家饺子米面肉,琵琶奶还发扬优良传统,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老头子难受了。发白了,孙子满街跑了,能有几年活头,天天盐水煮菜,戳一筷头子荤油开锅时漂进去,就算改善了。且慢,细看,一只玉面琵琶搁浅在一片绿叶上。那是琵琶奶热气腾腾做饭时掉下的,咋吃?照吃,能扒下两碗干饭。瘦人偏有蛮力,说不过,打不过,老头子认栽。偶尔哽咽着说给别人听,哭得那么伤心,像惨遭毒婆婆恶欺的小媳妇。自己做着吃呀。琵琶奶哪给别人机会,那么勤快,不容别人插手,油盐酱醋都跟钱一样,上锁的。吃根烧棒子得从肋巴下去,能骂你到二半夜。窝囊。老头一气之下喝了农药。农药怎地不上锁?琵琶奶真吓着了,一通嚎哭,一面命人赶着做装老衣裳。结果没死成,假药。一家子欢喜,老头也以为因祸得福,老婆子总该善待他了。太阳照常升起,还是一锅清水大杂烩。老头低声咒骂着:“钱都留着擦屁股。”琵琶奶敲着门框嚷道:“细水长流没错,这要有个荒年……糟蹋就是造,就是作。”
  
  细到断了,人就绝望了。一日燥热的午后都睡不成觉,大家在街头聊得比蝉还乐呵。老头突然在大门口喊:“老婆子,二丫头,都别说了,赶紧回来给我准备后事吧。”循声这么一看,大家都吓傻了,老头穿上了新鲜鲜的大蓝棉袍寿衣。琵琶奶骂道:“死老头子,闹啥妖呢。”继续知了知了,待凉快些,方才转回家去。众人听得她极其悠扬的一声长啸,老头真在炕上挺了。
  
  大儿子四十多了,好不容易等到琵琶奶允许分家另过,这厢高兴,天天酒肉招乎,不到几年吃出一边瘫了。琵琶奶指着儿子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她连感冒也是没有的。八十多岁的老妈搀着六十岁的儿子,颤巍巍下台阶,满地细碎的光阴,温馨又悲伤。
  
  小儿子是语音不全的,媳妇是哑巴,生杀由老的操纵。好人都顶不上她利落,况哑人,慢一慢,头上就挨一棍子,哑媳乌拉拉叫。饥一顿饱一顿,实在难熬了,偷着在灰火里烧土豆,眼见熟了,香喷喷扒着吃,琵琶奶火眼金睛,一掏灰耙打在脑壳上,抄过土豆扔到大门外了。傻媳妇抱着鼓起大包的脑袋追出去,琵琶奶跑得更快,一脚踩碎,让你馋让你吃。媳妇不几年就折腾出大病,没了。
  
  顽固的吝啬像她发里的琵琶精,仍与她不离不弃,仿佛另一种繁华绵绵不息。孙子耍赖要吃的,她能把一根藤条打断几截,孩子吓到发烧说胡话。觉着小命要玩完,琵琶奶这才想着买上一根冰棍一包糖果来哄。
  
  她对家人苟刻,自己也是不吃的,谁没有馋的时候,她就从来不馋。前世一准被这一家人硬逼着吃肉吃到吐,今生当了假尼姑,来寻仇了。然她的心神与宗教无半点关联,不念佛更不知基督。也有人劝她,你不要太细,土埋脖颈了。她断然否决:“我这样的细,还不及我妈的三分之一,我不照样水灵灵。”众人立刻无语了,她的两个姑娘才的确水灵灵。
  
  她的一生也有两大快乐事,玩牌算一个。老辈子传下来的纸牌,细长腰身,似乎上面有魔咒,神秘着,只几个老人会玩。但见琵琶奶一手笼住一把牌,一面爪向自家后衣襟,顺当当摸出个大虱牛来,拎到窗台侍候,大拇指甲铡刀一按,嘎嘣,碎尸血溅,回头不误和牌赢钱。输了也不赖账,倒有牌德。丁丁卯卯,泾渭明白。
  
  剩下的快乐就是村头晒太阳。傻媳妇抱着婆婆的头,略一扒拉便掐得风生水起。再拿致密的篦子刮虱花和虮子,耙搂草一样不放过一块地。琵琶奶这才显出女人的柔顺来,舒服地闭了眼,像刚刚睡下的木乃伊。
  
  有时看到这些难得的景致,我也是愣怔许久,时间突然慢下来,古旧的过去在街头婉转。这样的老人是井边的瓦罐,破损了亦能照见村庄前世,美人老爷下棋的书生,麻牙大嗓的长工,鬼狐故事夜黑头,狼长嚎猫头鹰怪啸,五月青苗地撒欢成瘾的少年……
  
  谁也不曾想到,人生最后,素食一辈子的琵琶奶忽然开口了,好像回光返照,人家是肉体的回光,琵琶奶是思想的返照。她像神婆子突然哈欠连天,涕泪四流,来仙了。先前闻着油炸葱花也要呕吐,突然间要死要活地就想吃肉了。亲自逛集买肉炖肉,贪婪地盯着肉块在锅里欢叫,一顿一大碗,越肥越香,有点啥事误了买肉,馋得鼻泪四流。想交流一下吃肉心得,女儿们一出嫁再不想着回家,孙子出去打工也不回了,忙活一生看似满满当当,实是悲多欢少。琵琶奶一生也只哭过三回,老爹老妈老头,这一年两条泪腺一直泉水叮咚。杏子熟透了,琵琶奶招呼孩子上墙摘去,孩子们撒腿跑了。琵琶奶恓惶地倚在树下,杏子啪啪落地了,摔成泥了。
  
  一天梳头,琵琶奶失了声惊叫,满头的娘子军一个不见了,头发里光溜溜,空荡荡。她的心也突的沉了,空了。
  
  她拎着酒肉一步一挪上山,像一棵枯萎多年的歪脖树。羊倌儿看到她坐在老头的坟前叨咕良久,几次起不来,可是一起来,就特别利落地下山了。那晚,琵琶奶自己穿上装老衣服躺好了,头发洗得干干净净,抹了自制杏核油,苦味的甜香散在老屋里,久久不去。自此,虱子在村庄绝迹。



【作者简介】

绿窗,满族。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鲁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班第22期学员。首届全球丰子恺散文奖获得者。河北散文名作集一等奖。

作品见于《美文》《散文选刊》《诗选刊》《满族文学》、文艺报、人民日报、新华日报等。有文章被《读者》《意林》《文苑》《哲思》《青年文摘》《语文教学与研究》等转载。数篇散文入选高考语文模拟试卷,以及高考优秀课外阅读。

出版散文集《绿窗人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