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的骨骼和品格——吉林省散文诗述评【李 犁】

长剑的骨骼和品格

——吉林省散文诗述评

犁(辽宁沈阳)

20151227    稿件来源:湖州晚报  



     散文诗的发展一方面与新诗的命运共沉浮,一方面又有它自己的规律和生态环境,甚至拥有比主流诗歌更多的受众群。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后期,当新诗遇冷,甚至有些坠到冷窖的时候,散文诗却红红火火,有些优秀的散文诗作品反而变得炙热,读者越来越多。无形中散文诗起到了对新诗发展衔接的作用,保存和延续了诗歌精神。

   据资料显示,吉林省的散文诗创作早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非常活跃,仅吉林市散文诗学会就有会员上百人,从1980年代至世纪末,出版过散文诗集百余本,发行《江城诗坛》数万份,许多作者在全国性报刊发表散文诗作品并获奖。秋原、宋虹主编的《关东散文诗丛书》(共出版三辑31本)、《关东散文诗阵容》(收入25位作者719章散文诗),在全国产生较大影响,在当时被称为崛起的关东散文诗群

   进入新世纪以来,虽然一些人掉队了,但中坚散文诗人一直挺立着,而且其他地区涌现出很多优秀散文诗作者,更可贵的是7080后青年作者也开始了散文诗写作,这使散文诗的血脉得以传承,也是诗歌精神的火炬在传递。今天汇集在这里的散文诗人,就是吉林省散文诗群星中最璀璨的一部分,这些广阔而厚重的作品显示着他们的写作成就和精神品质。

   主编者是位有心人,作品按年代顺序将老中青三代散文诗人串联起来,重要的是顺着时间的河流,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吉林省散文诗形态的变化,以及不同时代不同散文诗人的情感类型和精神质地。本文就按此顺序做一笼统考察,力争凸显这个北国高地散文诗群的骨骼和品格。

   开篇的作者是一位“40的长者盖湘涛,他在中国版图的东北角眺望着西南的雪山,内心敬畏,神情肃穆。雪域在这里不仅代表着自然的圣洁和宁静,也代表着人精神的高地。它暗喻着人要从贪欲与雾霾的凡俗中超拔出来,进入到静美、晶莹、素洁、坦荡的境地。这是一种境界,也是人本来理想的但被生活给过滤掉的品质。于是,整个诗篇就构成了一种呼唤,就是超越低俗,向高处去。也只有站成雪域的样子,人才能接近完美,人性与神性才能达到统一。他的诗歌辽阔而寂静,代表着老一代诗人的情怀。这是一种光芒,神圣而不染尘埃。这光芒也同样照耀在另一位老诗人的作品里:宋虹的散文诗在时间上属于记忆,地理上属于北方。不论他写朦胧的远山,还是写大雪覆盖了远山的小路,他的方向都是向上,都是让灵魂生出翅膀,飞过凡世,去接近境界和神话的绿地。为了这个目的,他火热的心在严冬也会像炉中煤一样滚烫,血脉里涌动着永不枯竭的激情。在他的诗中,我们会感到他对万物的热爱和关怀,对生命细细地聆听和慢慢地张开。他的爱是博大的,诗歌是流动的,不管他是倾诉还是沉默,诗歌都是隽美的河流。另一位50后诗人张咏霖,其灵魂和诗歌的宗旨依然追求着辽阔而寂静,但他希望在诗中展开完美与缺憾,崇高与卑微。这让他感到了命运,这命运就是看不见却又时刻切割我们生命的时间。正如他的诗句:柔光像一把刀子,慢慢地切割着。柔光代表着时间、运命、万物变化的轴心和。他要呈现出柔光的秘密,也要表达柔光切割下万物的形态,以及内心的体验和感受。他的诗歌中有一种缅怀,那是远逝的青春和再回不来的往事,他用诗歌梳理着它们,从而让灵魂获得平静和辽阔。

   这三位50前后诗人的作品,深情深厚,透视出一种情怀。从其精神内核来说,他们是在用减法梳理人生,标志着他们要超越生活,让诗成为生活之外之远的一种美。所以,他们写诗犹如铸剑,挤出诗歌中的杂质,在淬火锻打,让诗歌具有纯净而宁静的品质,同时也有一种肃穆和冷静,高贵和威严俱在。这是很多传统诗人的精神追求,也是他们要达到的精神境界。他们写诗就是写人,人与诗是统一体。这样的品格也适于60后诗人,但具体展开又有细微的差别。譬如60后诗人纪洪平的作品里就比前辈增加了热量,他的视角是向生活敞开的,把看见的遭遇的直接引进诗歌:走进候车室,车过沈阳城,甚至与陌生人交流,都成为他写作的动因和缘由。他从身边出发,或记录事实,或由实为源,将诗歌入思,都是对生活的镌刻和生命意义的追寻。他的诗歌是俯视的,这让他的诗歌多了拂面的气息,而思考又是深入的,他要找到生存之真,要让心灵得以抚慰和安静。这就让他的诗歌看似向下,其羽翼又是向上扬起,诗歌要抵达的依然是理想和崇高,与三位前辈的诗歌精神殊路同归。而另一位60后诗人郭野曦,他的诗歌就像他诗歌的标题《露水集》一样,清澈透明,纯净而微凉。从外形到内髓都与前辈们的精神一致,只是他的表达比前辈们更精粹而果断。一物一景一诗,他更擅长从细节写起,像手里有个刻刀,叭叭几下,那些芦笛与石榴,甚至螳螂与黄雀就变得声色饱满,有情有味。缺口的月亮不是过客,是玫瑰踮起脚跟也够不着的一汪水。 ”“半拉月亮,横在天河上的一把明晃晃的斧头,拦住了去路。这就不是简单的净美,而是创造,是对人的心智的挑战和开拓。与郭野曦的唯美相比,额鲁特·珊丹是内视的,就是她诗歌的镜头对准的是自己的心灵。虽然支撑她诗歌的是毡房、白马和鹰隼、烈酒与枪矛,但这些不过是她情感的符号,她借这些意象还有草原的背景来稀释她的情感,让她内心的风暴倾泄出来。所以她的诗歌真的像行板,亦或是民歌和短曲,时而急促时而舒缓,情感也随之有节奏地起伏流淌。她的诗像月光下青石板的小溪,清澈又能听见叮咚的声音,让人情不自禁地吟唱起来,那么深情,又那么忧伤和淡远。其境界依然归于纯而美。与女性的专注与情感相比,张景东的情感也是深入骨髓的,但他深情得更广泛,与之擦眼的景物与事物都能让他一往情深:自然中的牵牛花等生物植物就不必说了,一卷书,一盏灯,一壶美酒,一首平仄的诗,都让他魂牵梦萦。读他的诗会觉得这些形象非常饱满,而且鲜活得动起来了,这是因为作者的情感太浓,将这些植物和词撑大了。他力求创新语言,刷新感觉,产生一种奇异的美,从而让诗歌血肉丰满,羽毛斑斓,灵魂高洁

   60后诗人的作品都是有光辉的,这就是情怀,就是对万物永远无法割舍的关怀,还有对美和境界的仰望和热爱。所有这些在70后诗人的作品里延续着,只是70后诗人比60后诗人更向生活贴近着,那种对崇高的严肃表情也开始松动。譬如依凝的散文诗也是写爱情,写思念,但他诗中不忍耐,不引申,不回避冷漠和幽怨:亲爱的,请原谅,我脚步的沉重,原谅我的自私,原谅我疯长的幽怨。不装崇高也不掩饰内心,在诗中凸现出来了。但这种情绪在诗中仅仅是个浪花,河水的方向依然是善和美。她似乎很愿意接受古典诗词的淫侵,时不时地将饱含古代情愫和审美的词与意象加入写作中,让她的诗歌多了简约、精粹和唯美,让人不自觉念出声来。这就不得不让人提起另一位女诗人小景的《寂静之声》,此诗中有古典诗词的意境,但表达上却全无古人的痕迹。她更愿意啼听和录制大自然的寂静之声,从流逝的时光和鸟的鸣叫里发现诗意和滴落的美。她先用叠加法:一只鸟儿在啁啾,再一只在呼应,进而群鸟齐鸣。这本来是写动,但放在深山里,就变成一种绝对的寂和静。这是反衬法,以动衬静。而她不止于此,再将群鸟的沸鸣与山的寂静跳跃到爱情上,这爱情就有了浩大和跌宕。这种比喻不仅有了力量,更多了性情和情色。同样拥有古典名字的诗人月光雪的诗里,充满了各种颜色,最突出的还是红色。枫叶是红的,热爱也是,而心里的火更是红得炽烈。这种红显示作者内心的温度,而且是炙热烤人,这种情感形成一种驱动力,让她写起诗来速度很快,也很激烈。激烈中一些奇妙的感觉和语言就破口而出:我在文字里,继续上瘾地看你!而且还要舀一瓢最深最浓的夜。词语的奇异组合带来出人意料的效果。而形成这种另类之美的背后,是强烈而时刻要决堤的情感。

   70后这些诗人虽然多了与生活的亲近,但骨子里还是美、秩序和抒情为主。80后几个诗人虽然大方向不变,但局部多了对秩序的破坏和改良,而且心态放松,他们的诗楔进生活的肉里,尖锐和直接,还有狠。譬如董喜阳的《黄昏里奔走的河流》,表面依旧是顺畅和平和,甚至有点香艳夺目,精致细微。但当你被一种轻松和柔美吸引时,他就突地一箭射出,似晴天里一个闷雷:谁在制造一次桃色事件?被等待的人忽略了太久,我们迎来自身的溃烂。 ”“我们被上帝带走,成为字典里不具神性的词汇。这闷棍敲在人的头上,虽然不沉重,但在潋滟的抒情中它依然能击中你的咽喉。这是隐藏在他诗歌中锐利的部分,能刺伤更能唤醒你。这也说明这些作者希望摆脱隐喻,希望自己的表达更直接和一步到位。同样想拒绝隐喻的还有尘轩,他先让自己的写作从庄严上解放出来,所以他的表达像说话,轻松自然,不装腔作势,所以读起来不费劲,而且像聊天。让我们感到他写的就是我们的所见所闻,甚至就是我们自己:城市光秃秃的,像是已经谢顶;乡野足够荒凉,像被世间遗忘。如果够得上聪明,就不必用凋零的事物去联想自己。口语,简练而随意,但是深究一下里面又有深意。除了深刻的比喻,还有寓意和真理,那就是对生活的态度:别感伤彷徨,尽管跟着自己看见的光明走吧。这是新一代的世界观:直接果敢,心与行不隔。这种思维也贯穿在1989年出生的敬笃诗歌里。这让他写景时,也把自己情感的颜色涂抹上去,这就是缘情写景,用主观影响和改变着客观。他笔下的春天夏日就不是纯粹的自然时令,而是他内心修剪出的季节和自然。或者是本来他触景生情,写起来时主观的东西就冒出来,于是那些景物就成了他内心的符号,抑或是他抒发自己的一个引爆点:我是一棵无人问津的小草,注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希望他们能将我的这一抹绿,送还给所有需要它的地方,那样,我也有了美好的春天。借景写情,这景也濡染了情怀。这也说明80后不只是总扎人,还有暖人的东西。这在1980年代出生的徐敏的诗歌里表现得更明显。他的《一湖千叹》是写查干湖的冬天,从外瞰到内省,从景到人,从捕鱼的过程到居民的祖祖辈辈,诗歌呈现出了查干湖的前世与今身。诗歌是速写,也是细描,但状物写景不是目的,而是营造查干湖的苍茫和圣洁,而辽阔的不仅是自然生态,还有查干湖人的胸怀和灵魂。诗歌犹如查干湖冰面上呼啸的风,凛冽浩荡中有生命的嘶鸣,还有智慧和坚韧、苦难和温暖。作者像一个画师,用力在精雕细刻,每一笔都很沉、深、烈,构成了诗歌之重。这是典型的情景交融,交融中让人的命运更强烈地撼动读者的灵魂。

   说完这些诗人的作品,有个有趣的发现,就是如果用一柄剑比喻这些诗人的作品,那么50前后诗人的作品就是剑柄,厚实而庄重,这是诗歌的情怀;60后和70后的作品构成了剑身,深厚而绵长,是中间更是中坚;而80后诗人的作品就是剑尖,尖锐而锋利,是诗歌的锋芒和刃。这是不同时代造就的不同的写作风格和诗人品格,但他们不是分割的,而是一种承接和呼应。正因为几代诗人的互相映照和互相汲取,散文诗才形成一柄长剑,且所向披靡。这不仅是吉林,更是整个散文诗坛的态势和品质。

      诗歌与艺术评论工作者。父母起的名字是李玉生。属牛,长相如牛,性格像牛又像马。上世纪八十年开始写作诗歌和评论。出版诗集《黑罂粟》《一座村庄的二十四首歌》,文学评论集《拒绝永恒》,诗人研究集《天堂无门——世界自杀诗人的心理分析》。有若干诗歌与评论获若干奖。曾就读北京师范大学研究生院。现为《中国文人书画》杂志主编,辽宁新诗学会副会长,中国诗歌万里行组委会副秘书长。